刚拐进城隍庙西巷,风先撞过来。
是熬到冒小泡的麦芽糖混着隔壁糖炒栗子的甜,粘在晒了一天的青灰色墙皮上,散都散不开。
走了三步就看见那辆三轮。
那辆刷着银漆的旧三轮,比我上高中的年头都久
木案架在三轮后斗上,案上嵌着块磨得发亮的大理石板,边角磕了个指甲盖大的豁口。看摊的老头姓王,我小学放了学就蹲在他摊前转转盘,算下来快二十年了。
他正低头搅铜锅里的糖稀,锅沿结的那层琥珀色糖壳,厚得能扣下来当硬糖啃。铜勺舀起糖稀的时候他手腕稳得很,胳膊上的老年纹跟着晃,糖稀顺着勺边落下来,扯成细透亮的丝,掉在石板上连个响都没有。

我站在案边等,他抬眼瞥了下,没多寒暄,就问”转一次?”。现在转一次15,我记得小学时候是3块,那时候攒三天的零花钱才够转一次,要是能转到最大的龙,能跟同班的小孩炫耀整一周。他说去年糖料涨了,一斤麦芽糖贵了四块,实在扛不住才涨的价,不然还是想维持原来的数。
风卷着巷口的羊肠汤香味飘过来,混着糖的焦甜,站久了连呼吸都是暖的。
转出来的图案,从来没照着转盘格子来
旁边挤过来个穿藏青校服的小男孩,攥着奶奶给的十块钱,指尖都捏出了汗,盯着转盘上的指针眼睛都不眨。转针慢悠悠晃了三圈,最后停在最小的那格——兔子。
老头没按常规画。舀了两勺糖稀,先在石板上落了个圆肚子,又拉了两根长耳朵,最后还多绕了两圈糖丝在兔子尾巴上,粘了个小糖片当眼睛。他把竹签粘上去,等了半分钟,用小铲子把糖画从石板上掀起来,递给小孩的时候还补了句:”今天给你多画点耳朵,别人的兔子都没你这大。”
小孩举着糖画蹦着走,糖壳脆得在风里咔咔响。
上次我来,转针明明停在金鱼那格,老头给我画的时候,特意在鱼背上多扯了两个小翅膀,说省得我跟上次来的小情侣撞款,举着一样的糖画拍照都没新意。我那时候还笑他,说你这是私自改规则,他把铜勺往锅边一靠,说什么规则不规则的,糖画是给人吃的,不是给转盘卡着的。

甜是带点焦苦的,跟二十年前的味没差
我举着刚拿到的糖画,没急着咬。
风大。
举着糖画的胳膊有点酸。不敢晃,怕细糖丝断了。
等糖壳硬透了才敢凑上去咬第一口。不是那种齁得慌的甜,是麦芽糖熬到刚好火候的焦香,带一丁点火候过了的苦,粘牙,粘得后槽牙都扯着,得用舌头抿半天才能把粘在牙上的糖块抿下来。
前两年带外地来的朋友逛,他咬了一口就瞪眼睛,说跟他之前在别的城市景区买的糖画完全不一样。我那时候还没搭话,老头先接了:”我这糖,从来不用人工色素调颜色。你看那红的,是熬红枣的时候滤出来的枣泥兑的,绿的是熬的菠菜汁,啥原料出啥色,不糊弄人。”
他说之前有个开文旅公司的找他,想把他的摊弄到景区里,给的钱不少,他没去。说在巷口待了三十年,熟客来都是顺路停下来转一次,到了景区,人挤人,熬糖稀的风都不对,做出来的糖画没那味。
旁边站着个穿齐胸襦裙的小姑娘,举着个龙形的糖画举得老高,正对着镜头摆姿势,风把她的披帛吹得直晃,差点扫到铜锅边。老头赶紧把锅往案里面推了推,压着声音喊:”小心啊小姑娘,这锅边烫,别把你裙子燎着。”
小姑娘回头冲他笑了笑,举着糖画跑远了。
我举着剩下半块糖画往巷口走,咬得腮帮子都有点酸。风卷着地上的梧桐碎叶打了个转,身后传来铜勺碰着锅沿的叮当声,慢悠悠的,飘了半条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