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池州贵池的田埂上,看一场池州傩戏开锣

去年正月初八,我搭了个从池州城区往贵池刘街去的顺风车。司机是种霄坑绿茶的茶农,手上沾着点炒茶留下的焦香,一路跟我念叨今年傩戏的排场——在外头打工的小伙子都回来了,攒着钱要给祠堂换个新的供桌,连之前在深圳做设计的姚家姑娘都回了,要给今年的傩戏画新的幡子。 我哦了一声,手揣在口袋里攥着之前做的半页笔记,之前总觉得傩戏是带着点神秘面纱的老东西,直到车开进村口,看见老樟树的枝桠上已经挂了红绸,才突然觉得,这趟来对了。

脸壳是要供在祖宗龛里的

脸壳是要供在祖宗龛里的
脸壳是要供在祖宗龛里的
进姚家堂屋的时候,姚大爷正蹲在条案边擦东西。我凑过去看,是一排木面具,就是当地人口中说的“脸壳”。不是旅游区卖的那种刷着亮漆、脸膛红得扎眼的货,是老柏木刻的,表面磨得发乌,边角的地方因为常年被人摸,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有凶神恶煞的开山,有留着长胡子的土地公,还有梳着发髻的孟姜女,每个面具的眉毛眼睛都刻得细,连嘴角的笑纹都看得清。 姚大爷说这些脸壳是他太爷爷传下来的,快两百年了。平时都锁在祖宗龛的木柜子里,逢年过节都要摆出来上炷香,这不是演戏的道具,是神暂时落脚的地方,平时外人不能乱碰,只有开演前的迎神仪式上,才可以用新的棉白布,沾着点泡了柏树叶的清水擦。 我不敢伸手,就蹲在旁边看他擦。他的手皱得像老树皮,擦面具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摸刚睡醒的娃。
池州贵池刘街农户堂屋祖宗龛上摆放的百年柏木傩戏面具
池州贵池刘街农户堂屋祖宗龛上摆放的百年柏木傩戏面具
擦到一半,姚奶奶端着个瓷碗进来,碗里是热腾腾的红糖煮鸡蛋,塞给我两个,说走了远路饿了吧,等下开锣还有米粑吃。

开锣前,先啃半块蒸米粑

开锣前,先啃半块蒸米粑
开锣前,先啃半块蒸米粑
傩戏开锣的时间定在晚上七点半。天还没黑透,村头的空地上已经摆好了长凳,家家户户都端着蒸好的米粑往戏台边凑。是那种籼米磨的粉做的皮,包着腌菜炒萝卜丝,有的人家放了腊肉丁,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时候,皮是半透明的,冒着白汽,烫得人拿不住,要在两个手掌之间来回倒。 说实话我之前在池州城区也吃过米粑,总觉得皮太硬,没什么味道。直到咬了一口姚奶奶递过来的,才知道区别——这里的米粑是用山泉水和的面,蒸的时候用的是杉树的柴火,皮咬开有股淡淡的杉木香,腌菜是去年冬天晒的,带着点太阳的味道,就着旁边大锅里煮的葛根茶,喝一口,烫得人嘶嘶吸气。 旁边的小娃凑过来,脸上抹了点红胭脂,说他爷爷是演开山的,等下要戴最大的那个脸壳。我给他递了半块米粑,他接过来就往嘴里塞,渣子掉了一领口。 哐当。 铜锣声突然响了。 风刮过樟树的叶子,哗啦响。 有人喊“迎神的队伍过来了”,我手里的米粑还剩半块,攥在沾了点面粉的手心里,跟着人群往村口跑。
池州刘街傩戏演出前村民围聚在临时戏台边吃蒸米粑
池州刘街傩戏演出前村民围聚在临时戏台边吃蒸米粑

傩戏不是演给人看的

戏台是用毛竹搭的,上面铺了晒得干干的稻草,没有挂大灯,就拉了几个黄灯泡,照得台上的人脸发暖。
池州贵池刘街老樟树下毛竹搭建的临时傩戏演出戏台
池州贵池刘街老樟树下毛竹搭建的临时傩戏演出戏台
没有话筒,没有音响,演员的声音是亮的,带着点山里人说话的糙劲,一开口,连田埂上的狗都安安静静趴着听。 我挤在人群里,旁边站着的都是村里的老人,手里攥着转了十几年的核桃,也不像剧场里的观众那样看到精彩的地方就叫好,只有演到迎神的段落,大家会不自觉地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有个老奶奶把怀里的小娃举到戏台边,让演土地公的演员摸了摸小娃的头顶,然后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之前我总觉得,所谓的非遗,就是摆在玻璃展柜里的老物件,是演给游客看的表演。直到那天站在冷飕飕的风里,看着台上的演员戴着磨得发亮的面具,一句一句唱着几百年传下来的调子,才突然明白——池州傩戏从来不是演给外人看的节目,是每个宗族刻在骨血里的仪式,是他们跟祖宗、跟天地说话的方式。 姚大爷说,现在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但是到了正月里,只要能抽开身,都会回来。不是为了什么宣传,是因为这里有他们小时候蹲在戏台边啃米粑的记忆,有祖宗传下来的脸壳,有等着他们回来的老人。 演出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姚大爷塞给我一个小小的面具挂饰,是用刻剩下的柏木边角料做的,刻的是小小的开山神,表面还留着他用砂纸磨过的痕迹。 我攥着那个挂饰,跟着送神的队伍往村口走,脚下的泥土还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温度,远处的山头上飘着点细碎的雪粒,风里还混着米粑的香气和香烛的味道。 不过话说回来,我之前去过那么多收门票的景点,从来没有哪个地方,能让我刚去的第一天,就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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