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鸡香味飘进老巷时,我正蹲在旁边看德州黑陶拉坯

从东风路那家开了三十年的扒鸡店出来,油纸袋的油浸得指腹发黏,风一吹,先闻见的不是巷尾的槐花香,是陶土混着清水的腥气。

沿着气味走五十米,拐进个连路牌都没有的窄巷子,两边墙根爬着牵牛花,紫的蓝的开得没个正形,墙皮掉了半块,露出里面烧得发红的旧砖。

巷口的坯房,没挂招牌


坯房就是个普通的小平房,门大敞着,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只在门侧边用粉笔写了个“张”,字歪歪扭扭的,下雨就冲没了。我熟门熟路跨进去,脚底下软乎乎的,全是踩实了的泥印子,滑得差点摔个屁股墩。

张叔坐在拉坯机前面,背对着我,机器嗡嗡的转,他胳膊上的泥干了,裂成细碎的纹路,像刚干旱过的田。听见脚步声他回头,手上还沾着黑泥,笑的时候露出两颗被烟熏黄的门牙:“又来蹭空调?”

我把油纸袋往他旁边的旧木桌上一放,他眼睛亮了——知道我又给带了刚出锅的扒鸡。

拉坯机的转盘转得稳,半旧的电机嗡嗡响,他抓过一块提前醒好的泥,陈放了三年的黄河下游胶泥,黑得发亮,抓在手里像抓了块凉透的年糕。他手腕一使劲,啪的一声把泥团砸在转盘正中心,泥团晃了晃,没倒。

德州老巷黑陶拉坯房内手艺人脚边的泥脚印
德州老巷黑陶拉坯房内手艺人脚边的泥脚印


两个大拇指按进泥团中心,旁边的塑料桶里舀了半瓢清水,往手上泼了一点,凉得他嘶了一声。转盘越转越快,原本矮墩墩的泥团慢慢往上长,先成个直筒,再收腰,再把口沿往外扩,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个巴掌大的小花瓶坯就立在转盘上了,表面滑得像抛过光。

我之前好奇试过一次,按进去的泥直接歪到一边,溅了一裤子黑泥,回去洗了三回才洗干净。张叔那时候笑我:“你那是跟泥较劲,不是跟泥处朋友。”

泥要摔够三百次,才肯往高了长


坯房的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泥块,方方正正的,每块都有二十斤重,表面被摔得平平整整,连个气泡眼都没有。张叔说这是他前一天刚摔好的,每块泥得反复摔够三百次,把里面藏的气泡全撵出去,不然烧到一千多度的时候,坯子会嘭的一声炸开,整窑的东西都得报废。

我伸手碰了碰最上面的泥块,凉得刺骨,比冰箱里刚拿出来的冰镇西瓜还冰。问他为啥不把泥放在屋里,他说屋里潮,泥容易长白毛,就得在院子里的阴凉地堆着,风吹着,湿度刚好。

他手上有个两厘米长的疤,是二十年前刚开坯房的时候,袖口卷得不够高,被拉坯机卷进去蹭的,现在那道疤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跟长在肉里似的。

德州黑陶拉坯前摔好的黄河胶泥块
德州黑陶拉坯前摔好的黄河胶泥块


“现在年轻人哪遭这个罪啊。”他舀了点水往转盘上泼,泥花溅了一点到我裤腿上,“网上卖的那些所谓的黑陶,泥都不摔,和完就往机器上糊,烧出来的罐一扣就掉渣,也好意思卖几百块。”

我没接话,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去年有个做直播的小伙子来他这拍视频,说要帮他卖货,开价让他把拉好的坯卖九十九一个,张叔直接给人轰出去了——说他拉的那些小茶叶罐,都是给街坊邻居定的,成本都不够,哪能卖那么贵。

拉好的坯,得在阴凉地放三天

拉好的坯,得在阴凉地放三天
拉好的坯,得在阴凉地放三天

刚拉好的坯不能晒,太阳一晒表面裂得跟蜘蛛网似的,得搬到后面的小院子里,搁在旧木架子上,盖一层半湿的粗棉布,阴干三天,等泥的硬度过了,才能进窑烧。

小院子里摆着个掉了漆的折叠桌,张叔中午就在这吃饭,拍个黄瓜,就着刚买的芝麻烧饼,有时候剩半只扒鸡,就直接往桌上一放,边吃边盯着架子上的坯,怕被路过的猫碰掉。

上个月我帮他搬坯,手滑没拿稳,个刚拉好的小茶杯坯掉在地上,碎成三瓣。我当时脸都红了,站那半天说不出话,张叔弯腰把碎块捡起来,往旁边的泥堆里一扔:“这点小事,揉吧揉吧再摔摔,还能拉个烟灰缸,多大点事。”

太阳快落的时候,风从巷口吹进来,带进来卖西瓜的吆喝声,还有旁边邻居家炒菜的葱花味。张叔把最后一个坯摆到架子上,洗了手,从旁边的搪瓷缸里倒了杯茉莉花茶给我,茶渍厚得能刮下来一层,喝着有点甜。

我摸了摸架子上刚拉好的小酒壶,泥还软着,温度跟张叔的手差不多。油纸袋里的扒鸡凉了,撕一块放进嘴里,咸香的卤味混着刚才闻了一下午的泥腥气,没觉得违和,反倒舒服。

跟张叔挥挥手说走了,他没抬头,已经在给下一块泥拍印子了。拉坯机的嗡嗡声在巷子里飘着,跟卖西瓜的吆喝声混在一块,飘得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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