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月中，我沿着秋浦河的支流绕了三圈，才找到罗城村的那片晚稻田。
风是裹着稻壳香的。
本来是找老茶农问秋茶存缸的事，远远就听见田埂上有人拖长了嗓子——不是那种舞台上亮得扎耳朵的唱法，是带着点沙，像晒了三季太阳的竹扁担的质感，”啊——乖姐在家梳油头哎——”。
是罗城民歌里最软的那支《慢赶牛》。
我顺着声音走过去，裤脚被路边的苍耳粘了一串。是个穿藏青布衫的老爷子，姓徐，今年78，手里还攥着半把割稻的镰刀，裤脚管卷到膝盖，沾着点褐黄色的田泥。他看见我也不局促，把镰刀往田埂边的草堆上一插，说刚才唱到一半，想起年轻时候跟同伴上山砍柴，走十几里山路上坡，就靠这调子提劲，现在年纪大了，嗓子没以前亮，但是调子不能忘。
说实话，我之前在市区的非遗展演现场听过好几次罗城民歌的表演，舞台灯打得亮，演员穿得齐整的蓝布印花衫，唱得字正腔圆，连拖腔的长度都卡着节拍器。但是从来没有像那天站在齐腰高的稻浪边，听见老爷子随口哼的半段那样，后颈窝一阵发酥。
稻穗擦着我的手腕。痒得很。
田埂上的半段《慢赶牛》
徐老爷子把镰刀往肩上一搭，说走，到家里喝口茶。
院坝里晒着刚收的黄豆，金黄金黄铺了半块石板地，他老伴正蹲在檐下翻晒做酱的豆瓣，看见来了客人，也不客套，转身就往厨房走。没十分钟，石桌上就摆了满当当的东西：粗陶碗盛的蒸南瓜，糯叽叽的山芋粉圆子撒了点干桂花，还有一锡壶温过的小吊酒——是去年冬天自家酿的，用今年收的早稻烧的头道酒，度数不高，入口带点稻子的甜香。
以前罗城人唱歌，从来不是专门摆个台子唱的。
插秧的时候唱，薅草的时候唱，冬天围着火塘烤红薯的时候唱，甚至娶媳妇抬花轿的时候，抬杠的人踩着步子唱。薅草的时节最热闹，家家户户换工，一块田一块田的帮着种，就有嗓门亮的人当”歌头”，站在田埂上起调，大家在齐腿深的泥水里跟着和，太阳晒得后颈发疼的时候，一嗓子歌出来，胳膊上的力气都能多两分。这就是传了几百年的薅草歌。
我端着酒碗跟老爷子碰了一下，瓷碗碰出清脆的声响。酒温得刚好。他又起了个调，这次是节奏快的《打麦歌》，像手里连枷打在麦场上的”啪啪”声，他老伴在厨房听见，隔着窗玻璃接了下一句，两个人的声音搭在一起，院坝里的黄豆被风吹得滚了两圈，晒衣绳上挂的腊鱼晃了晃，透明的油滴在石板上，印了个小小的圆印。
唱完歌就端上来的小吊酒
我坐在石凳上跟老爷子唠了一下午，才知道这些年区里的文化馆专门跑了村里十几趟，把老人们嘴里的歌一句一句录下来，前后整理了两百多首罗城民歌，装订成了厚厚的三本歌本。
整理的过程一点都不轻松。
有的老人记性不好，唱到一半卡壳，就抽一口旱烟，皱着眉头想半天，突然拍大腿——哦！下一句是这个！有的歌传了好几代，不同的人记的词不一样，就坐在一起对着捋，捋到最后，发现差的那几句，是当年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场景里即兴加的：有人加了自己家田埂上的映山红，有人加了村口老槐树的鸟窝，有人加了心上人送的一双布鞋。
前几年整理歌本的时候，有个姓王的老奶奶，唱到一首送嫁的长歌，唱到一半就掉眼泪。她说这是当年她妈在花轿边唱给她的，现在她女儿都当奶奶了，再也听不到那样软的调子，送她走出娘家门了。
我当时在旁边帮着整理录音，鼻子也有点酸。
这些歌哪里是印在纸上的”文化遗产”啊，是罗城人几百年过日子攒下来的真心话：插秧的累，收稻的喜，想心上人时候的挠心，送孩子出门时候的不舍，全藏在调子拐弯的那个地方。
老爷子说，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去市区上班了，过年回来，听见老人家唱歌，还会跟着哼两句，但是真要站在田埂上放开嗓子唱，总觉得不好意思。去年秋天村里在老晒场办了个小型的民歌会，没搭台子，大家就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老人唱完了，徐老爷子的孙女，读高中的小姑娘，站起来唱了一段改编的《慢赶牛》，调子还是老的，拖得长长的尾音跟她爷爷唱的一模一样，只是词里加了现在村里修了观光步道，秋天的稻田有城里的游客来拍照的内容。
下面的老人拍巴掌拍得手都红了。
说实话，我之前见过别的地方搞民俗，把老调子改得面目全非，配着咚咚的电子乐，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但是那天听小姑娘唱的，就觉得舒服，因为调子的根没动，还是那个慢悠悠的速度，像人赶着牛走在田埂上的样子，风从稻浪上吹过来的感觉。
临走的时候，老爷子塞给我一小袋刚收的新米，说回去煮稀饭，不用放别的，就有稻子的香。我开着车沿着村道往外走，开出去半里地，还能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田埂上，又拖长了嗓子唱了一句，风把声音送过来，飘在金黄色的稻浪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