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去拍秋浦河的红杉林的,开着开着远远看见个黑瓦檐似的尖顶从树后面露出来,问路边摘菜的阿婆,才知道这就是找了好久的清溪塔。
塔身上的野枸杞,和守塔阿婆的搪瓷缸
塔不算高。七层,棱角都被几百年的风雨磨得圆钝,砖缝里挤着好多野生的枸杞丛,霜降过后枝头上缀满了通红的小果子,风一吹就晃。

守塔的张阿婆就坐在塔脚的青石板墩上,面前铺着竹筛,晒切好的萝卜干。她手边的搪瓷缸子掉了好多漆,里面泡的是自家后山采的野茶,茶梗沉在缸底,水色是淡琥珀色。
我凑过去打招呼,她抬手指了指塔身上的护栏,说现在不能爬太高啦,前几年修的时候加了铁栏杆,怕年轻人摔着。以前她年轻的时候,半大的孩子能顺着塔里面的旋转台阶跑到最顶层,探着身子往下喊,她就攥着个竹枝在塔下面转,谁爬得太高她就喊谁的小名,比谁家的家长都管用。
风很大。
塔檐下挂的铁马叮铃当啷响,声音飘得很远,能盖过旁边稻田里的蛐蛐叫。我伸手摸了摸塔基的旧砖,指腹能摸到砖面上浅浅的指窝——是几百年前烧砖的师傅脱模的时候留下的印子,被来往的人摸了几百年,磨得发滑,像块被人盘了很久的旧石头。
阿婆说这塔立在这快四百年了,见过涨大水把塔脚都淹了半层,见过兵荒马乱的时候老百姓躲在塔里面避祸,见过改革开放后第一辆拖拉机从塔下的土路上开过去,现在见的最多的就是举着相机拍照片的年轻人,拍完就走,很少有人停下来蹲下来看看砖缝里的枸杞。
塔脚拐出去半里路的早点香
我在塔下坐了快一个小时,肚子开始咕咕叫。阿婆抬手指了指东边的巷子口,说顺着路走五百米,老李的摊子刚出,去晚了萝卜丝馅的小粑就抢完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果然没走多久就闻见煎粑的油香。李叔的摊子就支在巷口的梧桐树下,三口平底锅并排摆着,锅里的小粑煎得底壳金黄,边缘翘起来,咬开里面是裹了胡椒粉的萝卜丝,烫得人直吸溜嘴。旁边摞着三层竹蒸笼,蒸的是撒了干桂花的糯米糕,掀开盖子的时候白汽能飘半米远,甜香混着煎粑的油香,能勾得路过的人忍不住停下脚。

摊子旁边摆着四张矮木桌,坐的全是附近的老住户。有拎着鸟笼的老爷子,把笼子挂在梧桐的低枝上,就着小粑喝一碗熬得稠稠的大米粥;有刚送完孙子上学的阿姨,打包十个腌菜馅的小粑,说给家里老头子当午饭;还有跟我一样来逛塔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对着小粑拍半天,咬一口被烫得直伸舌头。
我上次来的时候赶早了,这次去晚了十分钟,萝卜丝馅果然卖完了。李叔隔着锅台冲我笑,说给我留了两个腌菜的,多淋了半勺他家自己熬的辣油。
粥是免费盛的,我端着粥碗坐在矮凳上,抬头就能看见清溪塔的尖顶从梧桐树枝的缝隙里露出来。太阳刚升起来,把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盖在摊子搭的蓝色塑料棚顶上,连晒在棚子上的小粑皮都沾了点塔的影子。
李叔说他在这摆了三十年摊子了,最早的时候塔下的路还是土的,一下雨就满脚泥,他就推着个煤球炉的车子来卖粑。现在路修平了,塔也修好了,来的人多了,但他还是习惯把摊子支在老地方——抬头能看见塔尖,他心里就踏实。
嵌在影子里的细碎习俗
以前我总觉得,所谓的传统习俗就得是敲锣打鼓、摆上供桌、热热闹闹的样子。直到在清溪塔下待久了才发现,好多老规矩根本没有那么张扬,就安安静静嵌在塔的影子里。
阿婆说,每到秋收结束,附近村里的老人就会搓一点刚收的新稻,装在巴掌大的粗布小袋子里,路过塔的时候就顺手挂在石栏杆上。没有讲究的仪式,也没有统一的规矩,就是带一把自家种的新米,跟认识了几百年的老邻居打个招呼,求个来年的稻子能长得稳当,不遭虫不遭涝。
我去的那天,石栏杆上已经挂了七八个小布袋子,有的绣了简单的花纹,有的就是用旧毛巾剪了缝的,风一吹就晃。旁边没有卖香烛的摊子,也没有人特意组织什么祭祀活动,大家路过的时候顺手挂个袋子,就像给家里的阳台浇了盆花一样自然。
我那天从包里掏了一小包干桂花,是之前在九华山脚下买的,用个小小的棉纸袋子装着,也顺手挂在栏杆上了。阿婆看见也没说什么,转身从竹筛里捡了个晒得皱巴巴的柿子塞给我,说自己家树上结的,甜得很。
那天我离开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晒得人后背发暖。塔檐的铁马还在响,李叔的摊子还在冒油香,阿婆坐在石墩上翻着竹筛里的萝卜干,连头都没抬。
说实话,我去过好多名气很大的古建,那些地方的人总跟你滔滔不绝讲历史,讲典故,讲这个建筑有多珍贵。但在清溪塔下,没有人跟你讲这些。大家就正常过日子,晒萝卜干,卖小粑,挂个装着新米的小布袋子,让塔安安静静站在稻田边,跟几百年前一样。
风一吹。
塔尖的影子晃了晃,刚好落在刚出锅的米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