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特意绕开了池州城里挤得水泄不通的桂花节,打了个车往华龙洞去。司机师傅本来要把我拉到景区正门的停车场,我挥挥手说往山坳里的村子开,就是上次我蹭饭的那户,门口有棵歪脖子柿子树的。师傅笑着点头,说我知道,那是张姐家,你上次去摘酸枣勾破外套的事,全村都知道。
我脸一热,没接话,盯着窗外往后退的香樟树发呆。
踩过满脚松针的步道,才懂遗址为什么选在这
下车往山上走的路,不是那种新修得光溜溜的水泥道,是附近村民自己铺的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响。两边长的全是马尾松,风一吹,松针簌簌往下掉,落得我肩膀上全是。
走了没十分钟,就看见道边的灌木丛里挂着一串野酸枣,红得透亮。我蹲下来摘了一颗,擦都没擦就往嘴里塞。
酸得我一缩脖子。
正皱着眉头吐核呢,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声。回头一看,是守了遗址快十年的老陈,穿个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手里拎个搪瓷缸,缸上印的”东至县先进工作者”红字掉了半拉,杯沿还沾着半片茶叶。
“上次教你摘酸枣要挑红得发暗的,你又摘这种刚转色的,酸掉牙了吧?”他走过来,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个塑料袋,递到我手里,说他刚才巡山摘的,都晒了一上午太阳,甜。
我跟着他慢慢往山上走,听他唠这地方的旧事。说最早这一片全是放牛的坡,村民上山砍柴、放牛,走到洞里面歇凉是常事,哪想到二十多年前挖排水沟,挖出来几块带牙的骨头,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野猪的,后来考古队的人来,才知道这是几十万年前的人骨头。
我蹲下来摸了摸路边的石头,凉丝丝的,沾着点松针的腐殖土的味道。

风从山坳里吹上来,裹着远处稻田的香。我突然就懂了,这地方山不高,洞不深,离村子近,出门就能摘到果子,有山泉能喝,搁几十万年前,可不就是最适合定居的地方么。
山坳里的农舍,蒸的秋豆腐要就着野酸枣酱吃
从步道上往下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张阿姨站在自家门口的柿子树底下,手搭在额头上往山上望,看见我就挥挥手,说就等你了,刚蒸的豆腐,再不来就凉透了。
八仙桌摆在堂屋的通风口,上面已经摆了一碟腌萝卜,一碟刚炒的南瓜藤,还有一大碗冒着热气的豆腐羹。张阿姨掀开蒸笼盖,一股混着棕榈叶香的热气扑到我脸上——刚蒸好的秋豆腐,嫩得像刚凝的猪油,盛在粗瓷碗里,颤巍巍的。
说实话,我以前在城里的网红菜馆吃过所谓的”山野手工豆腐”,嫩是嫩,就是没这个味。这个豆腐咬开,能尝到新鲜黄豆本身的甜,还有点蒸笼底垫的棕榈叶的清香味。张阿姨从橱柜里摸出个玻璃罐,挖了一小勺酱放在我碗里,是她自己熬的野酸枣酱,放了点冰糖,酸中带甜。
我舀了一块豆腐,就着酸枣酱吃,酸得人太阳穴都跳,但是越吃越香,连吃了两大碗。

张阿姨坐在我对面剥橘子,说上次我走了之后,她把我勾破的外套找出来,让她老伴给补了个小柿子的补丁,等下走的时候记得拿。我啃着橘子,嘴里甜得发腻,突然就觉得,每次来华龙洞,最舒服的从来不是看遗址本身,是这些山里面的人,热乎得像刚蒸出来的豆腐。
洞里吹出来的风,比竹席还凉半度

吃完饭,老陈过来喊我,说今天巡洞的时候发现洞口的围栏松了个螺丝,他刚拧好,带我去洞口转一圈。
华龙洞的入口现在围着铁栏杆,不让随便进,怕游客碰坏了里面的遗存。我趴在栏杆上往里面看,洞不算大,石灰岩的壁上渗着细细的水珠,风从洞里面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点潮乎乎的石灰岩的味道,比堂屋里铺的竹席还凉半度。
老陈靠在栏杆上,说以前夏天的时候,附近的小孩都搬个小凳子到洞里写作业,比家里凉快多了,还有人在洞里面摆个桌子打麻将,后来考古队来了,才把洞围起来。
我站在洞口,风刮过我的耳朵,带着点松针的香味,还有远处稻田的香。突然就有点恍惚。
几十万年前的人,是不是也站在这个位置,吹过同样的风?他们是不是也会在洞门口摘野果子吃,也会在天热的时候躲到洞里面乘凉?
没人说话。风把我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老陈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要变天了,赶紧下山吧,等下下雨路滑。我才恋恋不舍地从栏杆上挪开脚,兜里揣了半罐张阿姨给的酸枣酱,还有两个她塞的白菜馅米粑,硬邦邦的,带着面香。
往村口走的时候,天上已经飘起了毛毛雨。那棵歪脖子柿子树上的青柿子,被雨打湿了,亮闪闪的。
我没带什么特别的纪念品,就拍了好几张松针落在碎石路上的照片,还有那碗颤巍巍的秋豆腐。
以前总觉得,看古人类遗址,就得去那种建得很气派的博物馆,隔着玻璃看化石。但是在华龙洞待了这一天才觉得,最动人的从来不是那些摆在玻璃柜里的东西,是吹过洞口的风,是刚蒸好的豆腐的香,是山里面的人热乎的招呼。
哦,对了,临走的时候我在灌木丛里摘了个刚熟的八月炸,紫皮的,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白胖胖的果肉,咬一口,甜得人眯起眼睛。
你看,几十万年前的人爱吃的果子,现在我们还在摘着吃。
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