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德州黑陶拉坯的老摊子边,我把半块陶泥蹭在了牛仔裤上

嗡嗡。

是老拉坯机转的声。不是文创店里那种新机子的尖锐嗡鸣,是带点锈味、转起来稳得像老驴拉磨的低响,顺着巷口的风飘出去半条街。

我本来是顺着董子街往南走,想找巷口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羊肠子老摊,闻着湿陶泥的土腥气就拐进了窄胡同。墙根堆着半人高的陶泥块,晒得硬邦邦的,上面落了点法桐的叶子,再往里走,就看见邢师傅坐在拉坯机后面。

手上的泥比嘴上的话多

他头也没抬,脚轻轻踩着机子的踏板,转速刚好能让泥团稳稳立在转盘中心。我凑得近了点,他抬抬下巴示意我往后站:“别靠太近,泥点子溅你衣服上,洗都洗不掉。”

他的手伸在水里沾了沾,拇指顺着泥团的中心按下去——那团软乎乎的黑泥就顺着指缝慢慢往上长,像有自己的意识似的,先撑出个杯底,再慢慢收着口,壁厚薄匀得很,连我这种外行人都挑不出毛病。

德州手艺人赤手在拉坯机上塑黑陶胎体
德州手艺人赤手在拉坯机上塑黑陶胎体

指甲缝里的黑泥是洗不净的。三十多年天天跟泥打交道,掌纹里都嵌着点陶土的褐色,冬天裂了口子,就抹点旁边搁的蛤蜊油,照样按泥拉坯。他说这泥不是外地买的,就是黄河滩上挖的胶泥,拉回来晒透,砸得细筛三遍,搁在阴凉处醒三年,拉出来的坯才不会裂。

我伸手碰了碰旁边搁着的半成型的小罐,凉丝丝的,沾了点在指腹上,蹭在牛仔裤腿上,印了个浅黑的印子。他瞥见了也不笑,只说“没事,这泥干了一搓就掉,真留个印子,算你跟这陶有缘”。

拉到一半的坯,最金贵

之前我总觉得拉坯是挺随性的事,想捏成啥样就捏成啥样。那天蹲了俩小时才知道,根本不是。泥团刚搁到转盘上,头一件事就是找正,哪怕偏了一毫米,转起来晃得厉害,拉到半米高的瓶子就得歪下来,“啪”地糊在转盘上,前功尽弃。

他儿子小邢在旁边的木架子上修干了的坯,听见这话抬头搭了句,上个月他赶时间,正没找对,半人高的陶瓶转着转着就塌了,被他爹拿木条抽了下胳膊,说“这泥晒了三年,你说废就废?”。

拉坯机上刚成型的德州黑陶湿胎
拉坯机上刚成型的德州黑陶湿胎

我看着他把塌了的泥团重新扒回旁边的泥桶里,软乎乎的一坨,真像没发好的面。他说最可惜的不是塌了的坯,是阴干的时候裂了缝的——要等大半个月,眼看着就要进窑了,裂个细缝,只能再敲碎了重新醒泥。

有次刷短视频看见别人把拉坯当表演,转得飞快,手胡乱扒拉两下就出个瓶子,他撇撇嘴,说那都是哄游客的,真拉出来的坯,搁半个月就得漏。我们这的黑陶,壁厚要匀,要经得起烧,经不起造。

逛累了,拐出去就是羊肠子摊

拉坯的摊子在胡同深处,离那个卖羊肠子的老摊也就五十米远。风一吹,煮羊骨的奶香味顺着胡同飘进来,混着陶泥的土腥气,说不上来的踏实。

到了四点半,邢师傅就把拉坯机的电源拔了,拿搭在肩膀上的旧毛巾擦手,擦了三遍,指缝里的泥还是留着点印子。他说走,喝羊肠子去,我请。

七块钱一碗的羊肠子,汤是奶白的,撒点香菜,加一勺炸辣椒,配个刚烙的麻酱烧饼,咬开掉半桌子渣。老摊主认识他,盛汤的时候特意多舀了两块羊血,说“今天没多拉俩坯?”。他咬了口烧饼,说“今天有个小姑娘凑得近,溅了人一裤子泥,没好意思多拉”。

路上他跟我唠,之前也有年轻人慕名来学,坐了三天就熬不住,说天天对着个转盘,坐得屁股疼,赚得还不如跑外卖多,拎包就走。他也不留,说这营生本来就慢,你坐不住,泥就跟你闹脾气,硬留也没用。

小邢现在天天在旁边修坯,话少,拉的坯比他爹年轻时候还周正。他说等再过两年,等小邢能独立拉满一架子坯了,他就把机子搬回家,天天在院子里拉,想拉啥就拉啥,不用赶客人的订单。

我端着汤碗靠在墙根,风卷着法桐的叶子擦着墙根过,想起刚才蹭在牛仔裤上的那点黑泥,伸手搓了搓,还留着点印子。邢师傅喝了口汤,抬头说“等下周天凉点,我拉几个小茶宠,到时候你来拿,不要钱”。

我咬了口烧饼,渣子掉在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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