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州西瓜地头:蹲在瓜垄边啃的第一口甜

车刚停稳在田埂上,鞋底就沾了半指厚的湿泥。

太阳毒。

汗顺着后颈往脊梁骨里钻,没两分钟,短袖的后背就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老周从瓜棚里探出头,手里攥着半拉啃剩的瓜,看见我就挥胳膊,胳膊上的汗毛都沾着细汗:”别站太阳底下晒,先过来抿口茶。”

瓜主的秤,从来不带弹簧

老周种了二十年西瓜,三亩地,就在平原县的河坡边上,土是沙质的,渗水性好,种出来的瓜沙甜,不发面。我跑了五年同城拉货,每年六月瓜熟的时候,固定来他这拉,别的贩子的瓜我不碰,就怕挑那种没熟就摘的,放两天熟了,甜得发飘。

他用的秤是老式木杆秤,用了快十五年,秤星磨得快看不清了,铁秤砣被摸得发亮。上次有个外地收瓜的贩子,想带个遥控秤过来压价,老周直接把秤砣往田埂上一放,声音大得惊飞了瓜垄上的麻雀:”我这秤,种了二十年瓜,从来没缺过一两,你要压价就直说,别搞这歪的。”那贩子灰溜溜地走了,转了三圈还是回来按老周的价收。

德州平原西瓜田垄间老式木杆秤称刚摘的带泥西瓜
德州平原西瓜田垄间老式木杆秤称刚摘的带泥西瓜

我蹲在瓜垄边挑瓜,他就在旁边递个毛巾,让我擦汗。挑瓜的规矩我门清,就挑瓜藤上带卷须的,拍着声音发闷的,那种是在藤上长够天数的。所有地头摘的瓜,只要是当场拍开尝了不甜,不管你吃了多少,都不收钱。上次有个带娃的年轻妈妈,挑了三个瓜,拍开尝了一口,说比上次买的甜,直接装了半后备箱走。旁边的张大姐挑了四个小的,称完是十一斤,九毛一斤,一共九块九,大姐说凑个整九块吧,老周笑着摆手:”别,九毛也是钱,我这地头价,不搞那虚头巴脑的抹零。”

瓜棚的茶,比冰汽水还解乏

瓜棚是用石棉瓦搭的,四周没有墙,就挂了几块旧塑料布挡斜射的太阳,棚角还拉了根绳子,挂着几个喝空的矿泉水瓶,风一吹就晃,吓鸟用的。棚下面摆的桌子是旧木板拼的,四条腿不一样高,其中一条垫了半块红砖,晃悠悠的。

桌子上放着个大搪瓷缸,藏蓝色的,掉了好多漆,缸身上印的红字都磨掉一半,是1998年生产队评先进发的。里面泡的是老周自己家炒的大叶茶,凉了一下午,倒在粗瓷碗里,褐黄色的。说实话,那茶刚入口真的苦,苦得人皱眉头,但是咽下去之后,喉咙里凉丝丝的,比从冰箱拿出来的冰汽水还顺。

德州西瓜地头瓜棚下旧木桌摆着搪瓷茶缸粗瓷茶碗
德州西瓜地头瓜棚下旧木桌摆着搪瓷茶缸粗瓷茶碗

棚子下面坐的人杂,有邻村的瓜农,串地看长势的,有跑长途的大货车司机,顺着国道停下来歇脚的,没人聊什么大生意,都是扯闲篇。说今年的雨水匀,瓜比去年甜两个度,说老周家的大黄狗前几天追了个偷瓜的,追了半条田埂,那人跑掉了一只塑料拖鞋,现在还挂在瓜棚角。说谁家的娃今年中考考了全县前几十名,要摆升学酒。大黄就趴在桌子底下,吐着长舌头,看见人也不叫,知道都是来歇脚的,不是偷瓜的。

拉走的瓜,得留两个带泥的

我每次拉完瓜,把一筐筐的瓜搬到货车后厢,码得整整齐齐的,老周总要从刚摘的瓜堆里挑两个最小的,带着田埂的湿泥,塞到我驾驶室的副驾上,说”别洗,那层白霜还在,擦吧擦吧就吃,甜得很,拿回去给你家娃啃。”

上周来拉瓜的时候,碰到个从济南开车过来的小伙子,开着个白色的SUV,后备箱都空的,说刷到短视频专门绕高速下来找地头瓜,就怕超市里的瓜泡过保鲜剂,甜得发假。他蹲在瓜垄边,老周给他砸了个刚摘的瓜,沙瓤的汁顺着他的手腕往胳膊肘流,他啃了两大口,抬头就说”对,就是这个味,我小时候跟着我爷爷在瓜地里啃的,就是这个甜法。”最后他装了十二个瓜,塞满了整个后备箱,临走的时候老周又塞给他一个半拉的瓜,让他路上吃。

我把车开出去半里地,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老周站在瓜棚边挥胳膊。

风从驾驶室的窗户吹进来,裹着田埂上的瓜叶味,还有旁边玉米地的青草香。副驾上放着老周塞的两个小瓜,泥点沾在我刚换的白衬衣袖子上,也懒得擦。

蝉还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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