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松烟:我撞见的池州傩戏

去年腊月廿三,我从池州城区打了个黑车去刘街。 司机师傅把车停在土路边,指着前面一片白墙黑瓦说,到了。 风裹着松针往领子里钻。我攥着半袋没吃完的冻米糖,脚底下的泥还没踩实,就听见远远的锣声。

门槛边的米粑香,比开戏的锣声先到

顺着声音往村子里走,没走两步就被一股热气裹住了。是姚家院子里的蒸屉在冒汽,竹篾编的屉子叠了三层,白汽顺着缝往上飘,混着旁边松枝烧的烟味,闻着就暖。 蒸米粑的是姚大爷,今年72,是姚氏傩戏班的老掌事。他手上沾着白米粉,看见我站在院门口,也不客套,伸手就递了个刚揭出来的米粑,烫得我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 蒸米粑用的是山里种的早稻米,磨出来的粉带着点粗粝的口感,裹的腌菜是头年冬天晒的,混着切碎的豆干和腊肉丁,咬一口,油顺着嘴角往下流。我蹲在台阶上啃米粑,看着旁边的人把锣、鼓、傩伞一样一样往祠堂方向搬,锣面上落了半片松针,擦都不擦,搬锣的大叔头也不回地说”沾点山气,敲出来的声音才正”。
池州刘街农户院里竹屉蒸好的腌菜馅米粑
池州刘街农户院里竹屉蒸好的腌菜馅米粑
说实话,我之前对傩戏的印象,全来自课本里印的模糊插图——戴着狰狞面具的古人,跳着看不懂的舞,是离日常很远的”非遗”标本。那天站在姚家的院子里,指尖沾着米粑上的米粉,闻着松烟和腌菜的味道,突然就反应过来,这东西根本不是摆在玻璃柜里供人瞻仰的物件。它是和蒸米粑的热气、松枝烧的烟、手上的老茧绑在一块的,是村里人过日子的一部分。

半张脸谱露出来的时候,鸡都不叫了

开戏的地方就在姚氏宗祠的天井里。没有专门的舞台,就是青石板铺的一块空地,大家搬着家里的小板凳围一圈,老人抱着打哈欠的娃,娃手里攥着半块糖,旁边的墙根蹲了一排抽烟的大爷,旱烟味顺着风飘得老远。 池州傩戏的面具平时是锁在祠堂的樟木箱里的,只有腊月傩事开始的时候才会请出来,每尊面具都用红绸子裹着,请的时候要放一挂小鞭炮,不能大声喧哗,怕惊了神。那天我挤在人群里,前面的大爷抽的旱烟呛得我直揉眼睛,就看见戴着开山面具的人从后堂的门里慢慢走出来。 步子迈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锣声的点上。锣声不是那种敲得震天响的闹腾,是”哐——哐——”,每一下都拖得长,尾音裹着祠堂的砖墙打个转,飘到墙外面的山上去。墙根本来在刨食的大公鸡本来正伸着脖子找虫子吃,看见面具露出来的瞬间,突然就把脖子缩回去,蹲在墙根不动了。 真的。
池州傩戏传承人戴开山面具在祠堂天井跳傩
池州傩戏传承人戴开山面具在祠堂天井跳傩
跳开山的是姚大爷的小孙子,才16岁,第一次上台戴面具。面具是香樟木刻的,沉得很,他跳完第一段摘下来的时候,脑门上全是汗,刘海都湿成一绺一绺的。姚大爷站在旁边,皱着眉拍他的后脑勺,说刚才步子慢了半拍,等会散戏了把《舞伞》的段落再练三遍。小孩吐了吐舌头,把面具小心翼翼捧到供桌上,指尖连碰都不敢碰面具上描的金漆。 我凑过去看那面具,刻了快四百年了,樟木的纹路都磨得发亮,眼孔的位置因为常年戴,磨出了两个光滑的圆边,凑近了闻,还有淡淡的樟木香味,一点新做的油漆味都没有。

散场的米酒,甜得能把山风都泡软

戏跳到太阳擦着山尖落下去的时候,就到了分福食的环节。大家把供桌上的米粑、糕点往兜里塞,还有人拎着自家酿的米酒,倒在粗瓷碗里,逢人就碰一下。 酒是用山里的糯米酿的,放了桂花,甜得很,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风已经冷了,吹得人耳朵尖发疼,但是大家的脸都是红的,有人拉着我喝了两碗,说以前跳傩戏,要从腊月廿三跳到正月十五,跳完了,这一年的农活才敢放心开个头。
池州刘街祠堂天井里村民分食自酿糯米酒的场景
池州刘街祠堂天井里村民分食自酿糯米酒的场景
我之前在别的地方看过不少为了招揽游客排的民俗表演,灯光打得亮堂堂的,演员穿得整整齐齐,笑的都是练了几百遍的标准角度,散场了就换了衣服去门口卖文创。但是池州的傩戏不一样。它没有专门给游客留的前排座位,没有举着小旗子讲解的导游,你要是赶上了,就搬个板凳坐下来,啃个米粑,喝碗米酒,没人追着给你讲这戏有多少年的历史,你要是问旁边的大爷,他就含糊着摆摆手,说”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跳了才顺”。 散场的时候我沿着山路往村口走,脚底下的泥软乎乎的,踩上去陷半个鞋印。我在路边的草窠里捡到半片小小的木刻挂饰,是缩小版的傩面具,红漆掉了一块,拿在手里,还沾着点草叶上的露。 后来我把那挂饰挂在我家的玄关挂钩上,每次开门看见,就想起那天的锣声,米粑的热气,还有甜得发腻的米酒。 山风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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