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椅子一坐上去就叫。吱呀一声,像谁踩了它脚面。
德州老城区,东风路往北,过了老运河桥,有家理发铺。门脸窄,玻璃上贴红字:理发、刮脸、光脸。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热肥皂味,再看见那把德州老式理发椅。铸铁底座,白漆掉了大半,露出黑铁。坐垫是深红人造革,裂口拿透明胶带粘着,胶带边儿起了毛。
刘师傅正给人刮脸。剃刀在荡刀布上哗哗两下,声音短,脆。他没抬头,说,坐。我就坐旁边长凳上等。
铸铁脚踩住水泥地,踩了四十年
这把椅子是刘师傅他爹留下的。据说是从老“光明理发店”分出来的,公私合营那阵儿,店里家伙什儿分给个人。底座侧面原先有字,现在磨得看不清。刘师傅说,别问哪年,问就是比我岁数大。
椅子能升降。脚踩踏板,液压杆吭哧吭哧往上顶。升到半截,得停一下,等它稳。刘师傅说,急不得。人坐上去,椅子先晃一晃,像试你斤两。他拿块白布往你脖子上一围,布角塞进领口。紧。但不勒。
推子是电推子,嗡嗡的,贴着后脑勺走。推子热了,他就往椅背上一磕,磕掉碎发。椅子跟着颤。刮脸用老式剃刀。刀片在热水里蘸一下,再在荡刀布上走几个来回。热毛巾往脸上一捂,毛孔张开。肥皂沫拿刷子打,刷子头是圆的,转着圈抹。刀锋从鬓角往下走,逆着胡子。沙沙。像雪地里推小车。

价格写在墙上:理发十五,刮脸十块。七十岁以上,刮脸不要钱。刘师傅说,不是做善事,是他们坐不住,刮一半要上厕所。说完自己笑。墙上有台旧空调,夏天开,水滴在椅子底座旁边,积一小片湿。冬天烧炉子,铁皮烟筒从窗户伸出去。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热水就靠它。
椅背能放倒。放倒的时候,刘师傅用膝盖顶住底座,手往后一压。咔。到位。人就平了。他站你头顶,拿剃刀刮下巴。你能看见他下巴上也有胡茬,没刮干净。他一边刮一边说,今天风大。昨天更冷。菜市场白菜涨了两毛。
椅子右边扶手磨得发亮。木头包浆,手一搭上去,温的。左边扶手缠了黑胶布,因为原先裂了。有小孩坐上去,爱抠胶布。刘师傅就喊,别抠,你爹小时候也抠。小孩缩手,过会儿又抠。
二月二那天,椅子上排队的是后脑勺
德州这边,二月二剃龙头。老话说,正月不剃头。憋了一个月,理发铺跟赶集似的。刘师傅早上六点开门,门口已经站了五六个。老头戴帽子,小孩裹围巾,年轻人低头看手机。屋里就一把老式理发椅,轮着坐。有人等急了,说,老刘,你加把椅子。刘师傅说,加不了。这把椅子有数,坐别人不认。

小孩坐上去先哭。刘师傅拿推子一响,哭得更响。他妈在旁边说,剃龙头,长高个。小孩不信,蹬腿。椅子跟着晃。刘师傅说,别动,再动剃个秃瓢。小孩立刻收声。后脑勺上推出一道白印。碎头发掉进脖领,扎得他扭来扭去。刘师傅拿海绵一擦,吹一口。好了。
老头刮脸不哭。他们躺下就闭眼。有的打呼噜。刘师傅也不叫醒。刮完,热毛巾再捂一遍。老头坐起来,摸下巴,说,滑。掏钱。刘师傅说,扫码也行。老头说,不会。从手绢里数出五块。刘师傅说,刮脸十块。老头说,上回五块。刘师傅说,上回是前年。老头嘟囔着又摸出五块。椅子吱呀一声,下一位。
我坐上去的时候,刘师傅问,还那样?我说,还那样。他拿围布一抖。啪。落在我前胸。推子响。我闭眼。听见外面自行车铃铛,卖豆腐的吆喝,远处扒鸡店门口剁鸡。碎头发掉在椅子上,又被他拿刷子扫下去。扫到地上,跟灰混在一起。扫不干净。他也不扫了。
理完发,往南走,喝碗羊肠子

理完发,脖子后面凉。刘师傅拿镜子照后面。我说,行。他说,行就中。我把钱扫过去。他那边音箱响:微信收款,十五元。他嗯一声,拿起茶缸喝水。茶缸上印着“德州机械厂”。
出门往南,路口有家羊肠子。德州人叫羊肠子,不叫羊杂汤。锅里白汤翻滚,肠子切段,血肠切段,撒香菜,浇一勺辣椒油。五块钱一小碗,十块钱一大碗。刚理完发,头皮还紧,喝一口汤,烫。辣。鼻涕下来。拿纸擦。旁边坐个老头,刚在刘师傅那儿刮完脸,下巴青白。他看我一眼,说,剃了?我说,剃了。他说,二月二还早呢。我说,头发不等日子。他笑,低头喝汤。
往回走的时候,我又路过理发铺。玻璃门关着。刘师傅在里头给椅子紧螺丝。他拿扳手,蹲在地上,屁股撅着。椅子底座垫了一块砖。他敲两下。椅子不叫了。他站起来,拿脚踩踏板,升,降。又踩。又升。然后拿那块白布,把坐垫擦了擦。胶带上的碎头发粘在布上。他把布往椅背一搭。
我站外面看。他没看见我。那把德州老式理发椅,铸铁脚踩住水泥地,像头老牲口,歇着。门缝里飘出肥皂味。明天还有人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