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三到的东至,天擦黑。车过尧渡河,桥面上风很硬,我听见路边有锣声。
不齐。咚,咚——停一下,再咚。像谁在敲一面没绷紧的鼓。开车的师傅说,这叫打闹台,灯还没出,先把场子叫热。
我原以为第二天就能见着灯。没有。灯要到元宵夜里才出。那晚人挤人,我个子矮,站在最后一排,只看见一排亮晃晃的东西往前挪,像水面上浮着的一串火。真正看清八仙过海灯,是三天后的一个下午,在一户扎灯的人家。
灯没亮之前,先听竹篾响

院子不大,靠墙一捆青竹,地上落满篾屑。老师傅坐在小板凳上,膝盖垫块布,手里一把篾刀。剖,刮,弯,扎。声音很碎——哗啦,哗啦,中间偶尔“啪”一下,那是篾片崩了。
“急不得。”
八仙过海灯,说白了就是八个人,一杆灯。底下四方木框,中间立柱,八个人物用细篾扎架、皮纸糊面。铁拐李在左,何仙姑在右,前后谁挨着谁,老人说是有讲究的。我问什么讲究。他笑,说记不太清了,反正老辈子就是这么排的。
东至这地方,灯不止一种。磨盘灯、六兽灯、八仙过海灯,各是各的走法,各进各的门。这话我是听来的,听了好几个人说,说法也不完全一样。有个老人讲,磨盘灯转起来像磨盘;八仙过海灯不那么转,它是“走”的。

浆糊刷上去,皮纸绷紧,晾在屋檐下。早年间里面点蜡烛,走起来火苗晃,人影跟着晃,纸袖子也晃,你就觉得那八个人真在浪上。现在多半换成电珠了。老人说这话不带惋惜,也不夸好,只说:省心。停了一下,又补一句,蜡油那股味道,其实好闻。
我摸过那盏灯。比看上去轻。一个人扛得动,可走长路,得换肩。
八个人怎么“过海”
出灯那晚,队伍先在祠堂门口站齐。锣、鼓、唢呐。开路的是一支细笛,压阵的是一面大鼓。鼓手个子矮,鼓斜挎在腰上,槌头包着红布。

灯一亮,人群里“哦”了一声。不是喊,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那口气。
走法我描述不准。灯队不退不进,先横着穿花,再绕圈子,一圈套一圈,然后忽然散开。扛灯的人脚下有步子,一进一退,前后照应。灯上那八个人跟着一晃一晃,纸袖子摆开,还真有点像过海。锣鼓赶到快处,扛灯的后脖子全是汗,毛巾一条条湿透。
一路走,一路有人接。哪家门口摆了方桌、点了香、放了炮,队伍就在那停一停。主家递烟,倒茶,讲究些的端出糖水蛋。小孩子在灯后面跟一段,跑一段。有个七八岁的男孩一直跟着,手里攥着半截凉了的烤红薯。我问他好看在哪。
“它转的时候好看。”就这一句。
我记到现在。
听说早先还有送灯、收灯一类规矩,灯走到哪、在谁家过夜、什么时候拆,都有说法。现在简单多了。人多,路短,能走完就不错。
灯灭了,米饺还是热的
散场过了十一点。街口小店还开着,一锅水咕嘟咕嘟。米饺下进去,浮起来,捞出来,浇一勺猪油酱油,撒葱花。皮是米粉做的,半透明,咬开黏牙,馅里是豆腐干和一点腌菜。我吃急了,烫了上颚。

旁边坐几个刚扛完灯的男人,谁也不说话,低头吃。有一个人吃到一半,抬头说:明年不晓得还有没有人扛。说完继续吃。这话不重,落下来也不响。
东至的吃食不花哨。葛公豆腐,山粉圆子,一碗热汤,都是灯散了以后才吃得出味道的东西。那天我还喝了半碗锅巴汤,焦香,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第二天我又去了那户人家。竹架子靠在阁楼上,皮纸卷起来,用旧报纸包着。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指上有几道篾片划的口子,已经结痂。我问他这灯扎了多少年。他说从年轻时跟着大人扎,扎到现在。再问儿子会不会。他说儿子在浙江,年三十到家,初六就走;孙子读高中,作业多。
“那你明年还扎不扎?”
他没立刻答。隔了会儿说:有人要,我就扎。
院墙外有摩托车过去,声音很响,很快没了。太阳移到屋脊上,篾屑在光里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