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化浪潮深刻重塑了信息传播格局,网络空间已成为亿万民众共同的精神家园。然而,网络谣言这一顽疾也随之加速演变,从早期零散的文字杜撰,迭代为利用人工智能批量生成仿真图文视频,其传播速度、欺骗性与破坏力均呈指数级上升。网络谣言治理,由此成为关乎社会秩序稳定、公众信任维系与数字文明建设的时代命题。近年来,从中央到地方,从监管部门到平台企业,一场多主体协同、技术赋能、法治保障的网络谣言治理实践正在纵深推进。
一、技术迭代之下,谣言治理面临新挑战
当前网络谣言治理的最大变量,来自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快速普及。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2024年发布的报告显示,人工智能工具的不当使用使AI谣言量高速增长,近半年信息量增幅达65%。相较于传统谣言,AI造谣具有显著不同的特征。
仿真度高、辨识困难。 造谣者利用AI工具,输入关键词即可快速生成看似“有图有真相”的内容。从伪造警情通报到合成灾害现场视频,普通网民仅凭肉眼几乎无法辨别真伪。这种技术加持下的谣言,彻底改变了传统谣言“一眼假”的粗糙面貌,往往在官方辟谣之前,已经完成了第一轮大规模传播。
成本极低、批量生产。 有案件披露,某机构利用AI一天即可生成7000篇假新闻。低廉的生成成本意味着,造谣不再是偶发的个体行为,而可能演变为有组织的产业化运作。公安部数据显示,仅2026年上半年,全国就侦办利用AI工具生成网络谣言案件170余起,依法查处190余人。
传播裂变、溯源困难。 AI谣言依托社交平台,能在极短时间内实现跨区域、跨圈层的指数级扩散。而跨平台传播的特点,使得溯源追责面临管辖权与技术壁垒的双重障碍。
这些新特征共同指向一个现实:传统的“人工审核+事后辟谣”模式已难以应对技术化、产业化的谣言生产。网络谣言治理必须进行系统性升级。
二、法治先行,划定技术应用与内容生产的红线
网络空间不是法外之地,这一原则在网络谣言治理领域体现得尤为具体。
我国已基本建立起涵盖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深度合成管理、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等维度的法规体系。《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明确将“散布谣言,扰乱经济秩序和社会秩序的”列为违法信息,要求平台建立谣言处置制度。《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则进一步规定,提供和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不得生成虚假有害信息。
值得关注的是,司法实践正在释放明确的信号:标注AI生成不能成为免责挡箭牌。 2026年,重庆一网民发布AI生成的“南岸立交垮塌”视频,尽管标注了“内容由AI生成”,仍被警方依法行政拘留6日。监管部门的态度清晰而坚定——内容标识是合规要求,而非违法行为的豁免条款。同年,北京互联网法院将故意使用生成式AI捏造事实列为从重处罚情节,标志着司法层面对AI造谣的定性进一步收紧。
在执法层面,公安机关依托“净网”专项行动持续保持高压态势。北京警方近期通报的3起典型案例中,涉案人员均因编造谣言博取流量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罪名涉及严重扰乱社会秩序。从行政处罚到刑事追责,法律责任的阶梯逐步抬升,形成了对造谣行为的梯度震慑。
三、技术对抗技术,以“智防”提升治理效能
面对AI造谣的技术化升级,以技治谣成为必然选择。
平台层面的技术拦截正在提速。 抖音推出的“可信社区守护计划”中,AI求真大模型能够筛选和召回潜在谣言内容,通过检索权威信源进行自动查证,并在复杂情形下引入人工复核。据披露,该技术使平台谣言治理响应速度从以“天”为单位压缩至以“小时”为单位,谣言被处置时的平均浏览量下降了62%。AI内容鉴定功能也已面向公众开放,用户可上传可疑视频、语音、图片,一键检测是否存在AI生成痕迹。
智能辟谣的基础设施持续完善。 中国互联网联合辟谣平台整合了111家单位资源,新华网联合中国科大、支付宝上线了辟谣领域首个中央主流媒体AI智能体“AI探真”,在食品、健康等高频谣言领域实现智能辟谣。技术手段的介入,正在改变“谣言跑在前面、辟谣追在后面”的被动局面。
然而,技术治理也面临自身的边界。算法识别存在误判风险,AI生成技术的演进速度始终快于检测技术,跨平台传播使得单一平台的治理效果被稀释。这意味着,技术手段是网络谣言治理的重要支撑,但远非全部答案。
四、社会共治,打通辟谣信息抵达基层的“最后一公里”
再高效的辟谣机制,如果信息无法抵达最需要的人群,治理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基层社区尤其是谣言治理的薄弱环节——网格微信群人数众多,却往往缺乏专业的谣言辨识者和及时的权威信息供给。
常州的探索提供了有益参照。该市组建了全省首支市级网络辟谣志愿服务总队,并创新推出“青年楼长”项目。200多名大学生志愿者深入全市112个社区网格群,在辟谣联盟的专业支持下,帮助居民分辨各类信息、解答心中疑问。这种“进圈入群”的模式,恰恰解决了辟谣信息无法触达基层末端、缺乏互动解读的痛点。
与此同时,防谣宣传的形式也在发生转变。常州天宁区推出的“木兰说节气”表情包,将辟谣知识融入节气文化和居民日常聊天场景,以潜移默化的方式提升公众的科学素养。这种“接地气”的科普思路,比生硬的通告和海报更具渗透力。谣言治理的根源,终究在于防谣反谣意识的深入人心。
五、长效治理的路径展望
网络谣言治理是一项长期性、系统性工程。从当前实践来看,几个方向值得持续深化。
协同机制有待进一步健全。 谣言跨平台传播的现实,要求建立跨平台、跨区域的协同治理机制。单一平台的治理行动,往往只是将谣言“驱赶”至其他平台,而非真正消除。监管部门、平台企业、行业协会之间的信息共享与联动处置,仍需在制度层面加以固化。
涉企谣言治理需要精准施策。 网络谣言不仅扰乱公共秩序,也直接冲击企业声誉和营商环境。重庆探索建立的涉企侵权“举报+辟谣”联动机制,由网信、经信、金融管理等部门组成“辟谣专班”,“一企一策”服务企业应对网络谣言,为经济领域的谣言治理提供了可复制的经验。
公众素养的提升是治本之策。 技术可以拦截谣言,法律可以惩戒造谣者,但唯有公众自身的辨识能力提升,才能从根本上压缩谣言的生存空间。将网络素养教育纳入国民教育体系和社区教育体系,针对“一老一小”等重点群体开展精准科普,是网络谣言治理不可或缺的一环。
网络空间是亿万民众共同的精神家园,守护这片家园的清朗,需要法治的刚性约束、技术的精准赋能、社会的广泛参与,也需要每一个网民从“被动接收”转向“主动辨识”。当真相的传播速度赶上甚至超越谣言,当理性的声音在算法推荐中不再被情绪化内容淹没,网络谣言治理才算真正跑赢了这场漫长的赛跑。
问与答
问:AI生成的谣言视频已经标注了“AI生成”,为什么还会被处罚?
答:标注AI生成是内容标识的合规要求,不等于免责。根据《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使用AI不得生成传播虚假有害信息。重庆案例中,发布者虽标注了AI生成,但视频内容涉及“立交桥垮塌”这一灾情谣言,客观上引发了公众恐慌,扰乱了公共秩序,因此仍被依法行政拘留。
问:网络谣言治理目前最大的技术难点是什么?
答:主要难点在于AI生成内容的逼真度不断提升,普通网民难以辨别;同时,谣言跨平台传播使得单一平台的治理效果被稀释,溯源追责面临管辖权和技术壁垒。此外,AI生成技术的迭代速度往往快于检测技术的更新速度。
问:普通网民在发现疑似谣言时应该怎么做?
答:首先,不轻信、不转发,避免成为谣言传播链的一环;其次,可以通过国家反诈中心App的AI内容鉴定功能,上传可疑视频或图片检测是否存在AI生成痕迹;第三,关注官方辟谣平台和权威媒体账号,获取核实信息。如果确认是谣言,可通过平台举报入口或中国互联网联合辟谣平台进行举报。
问:平台企业在网络谣言治理中承担什么责任?
答:根据《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平台应当建立谣言处置制度,健全实时巡查、应急处置等机制。具体而言,平台需要运用技术手段主动发现和拦截谣言,对确认的谣言信息及时下架并纳入谣言库,同时为权威辟谣信息提供传播通道。平台“明知或应知”谣言存在却未干预的,可能承担连带责任。
问:为什么基层社区是网络谣言治理的薄弱环节?
答:社区网格微信群人数众多、信息传播快,但往往缺乏专业的谣言辨识者和及时的权威信息供给。传统的辟谣通告、海报等方式触达率有限,而群内互动中产生的疑问又难以得到即时解答。常州“青年楼长”项目的经验表明,让专业辟谣力量“进圈入群”,是解决这一难题的有效路径。
问:涉企网络谣言有什么特殊危害?
答:涉企谣言不仅损害企业声誉和商业利益,还可能冲击行业信心、影响市场秩序。部分造谣者通过编造企业负面信息进行敲诈勒索或商业不正当竞争。由于企业名誉损失难以量化,且辟谣需要时间,即便最终澄清,损害往往已经造成。因此,涉企谣言治理需要“举报+辟谣”联动、多部门协同的精准应对机制。
问:AI技术能否完全替代人工进行谣言治理?
答:目前还不能。AI技术在谣言识别、溯源、拦截方面具有效率优势,但存在误判可能,且面对复杂语境和“真假参半”的融合型谣言时,AI的判别能力有限。实践中,平台通常采取“AI初筛+人工复核”的模式,在效率与准确性之间寻求平衡。
问:网络谣言治理中“防”和“治”哪个更重要?
答:二者不可偏废,但“防”是长效之策。“治”解决的是已发生的谣言问题,而“防”旨在提升公众的辨识能力和科学素养,从需求端压缩谣言的生存空间。常州的节气辟谣、表情包科普等实践表明,将防谣融入日常生活场景,比事后辟谣更具成本效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