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正月初八，我开车绕了三圈盘山公路，才摸到贵池区梅街镇的刘街村。导航在山坳里转了个弯，突然就看见晒谷场上堆着半人高的稻草，几个穿藏青棉袄的男人在搭木架子——不是景区那种刷得发亮的舞台，是用两根粗杉木架着，上面铺了几块旧木板的临时台子。
晒谷场的戏台不是给外人搭的
本来我是做地方文化的稿子，之前在网上搜的池州傩戏，都是那种舞台演出的照片，亮堂堂的，面具晃眼。结果到了才发现，刘街村的傩戏演出，从来不是为了接待游客，是姚氏宗族自己过年的仪式。那天我刚停好车，就有个扎着蓝布围裙的大妈过来问，是不是来走亲戚的？我说我是来看戏的，她哦了一声，指了指祠堂的方向，说戏还没开，先去那边烤火。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走，祠堂门口的空地上生了一堆柴火，几个老人蹲在旁边烤手，脚边放着竹编的篮子，里面装着刚蒸好的小粑。有个大爷递了个给我，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咬开是萝卜丝加腌雪里蕻的馅，油香直往鼻子里钻。他说今天演的是《刘文龙赶考》，要演到太阳落山，平时可看不到。
面具是有温度的老物件
我跟着老人进了祠堂的偏房，门帘是厚的粗棉布，掀开来一股樟木的味道。几个老人正围在桌子边擦面具，这些傩面具平时都锁在祠堂的樟木柜里，只有演出前三天才会取出来，擦的时候要用晒过太阳的粗布，不能用湿抹布，怕裂。
其中一个面具的额头上有一道半指长的裂纹，擦的那个老人的手很糙，指节上有冻疮的痕迹，擦到裂纹的时候，动作放得特别轻，像摸家里的老瓷碗。我问这面具传了多久，他说他爷爷的爷爷就用过，之前破的时候，是用樟木粉混着生漆补的，现在补的地方也磨得发亮了。
说实话，之前我在博物馆里见过傩面具，都是放在玻璃柜里，灯光打在漆面上，亮得像工艺品。但这里的面具不一样，摸上去是温的，有那种被人摸了几百年的包浆，有的面具的嘴角还沾了点之前演出的时候蹭的胭脂印。老人说，面具是有灵性的，擦的时候不能说脏话，小孩不能随便碰，不然要挨骂的。我赶紧把手缩回来，本来想摸一下的，突然就觉得这不是道具，是家里传的老宝贝。
锣响的时候，风都停了
我蹲在晒谷场的石头上，冻得脚发麻的时候，突然就听见”哐”的一声锣响。刚才还在旁边追着跑的小孩，一下子就停住了，坐在柴火边烤手的老人也站了起来，往戏台那边凑。风刚才还刮得脸疼，锣响之后，居然就停了。
第一个戴面具的人走出来，穿的是洗得发白的红布袍，面具是红脸的，手里拿着一把木剑，脚步沉得很，一步一步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我听不懂他们唱的戏文，旁边的大妈给我翻译，说这是”开山神”，先出来扫邪的，扫完了才敢演别的戏。
有个老奶奶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个烤红薯，看到开山神走过来的时候，就把红薯举起来晃了晃，像在打招呼。旁边的人都安安静静的，只有锣和鼓的声音，还有唱戏的人的嗓音，有点哑，但是很亮，飘在山坳里，能听见回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戏演完了，大家也不着急走，都挤到祠堂的偏房那边，帮着把面具擦干净，再锁回樟木柜里。然后有人搬出来大桌子，在晒谷场上摆流水席，杀的年猪炖的萝卜，还有蒸的米糕，我蹭了一碗汤，鲜得掉眉毛。
我走的时候，裤腿上沾的泥点已经干了，口袋里还塞了两个大妈给的小粑。说实话，之前我总觉得民俗是放在书上的东西，直到那天蹲在冻硬的田埂上，听见锣声飘过来的时候，才知道这东西是活的——是那些老人擦面具的手，是刚蒸好的小粑的热气，是山坳里飘着的戏文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