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过池州时,阮桥的板鸭正晾在檐下

去年11月底跑池州,本来是奔着石台方向的老茶厂去的,车过阮桥地界的时候,副驾的朋友突然猛拍我胳膊——”你闻,什么味?”

我降下车窗。

风裹着咸香钻进来。

顺着味道找过去的时候,我已经把茶厂的事忘得七七八八了。

檐下的鸭阵比晒秋还惹眼

沿着阮桥河往村子里走,两边人家的檐下、梧桐枝桠、甚至拉在两树之间的旧铁丝上,全挂着整只的板鸭。不是那种摆出来卖的整齐模样,有的挂得高,风一吹就晃得碰着枝桠,有的挂得低,路过的时候能看见皮被吹得发透,琥珀色的油顺着鸭腿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留一小圈浅黄的印子。

池州阮桥农户檐下自然晾晒的整只麻鸭板鸭
池州阮桥农户檐下自然晾晒的整只麻鸭板鸭

守着河埠头洗萝卜的张阿姨抬头看见我,手里的塑料盆还滴着水,就笑:”闻着味来的吧?”

我也不藏着,点头。

她洗萝卜的手没停,说这都是自家养的麻鸭,秋天收完稻子就放去田埂上,吃落穗、啃螺蛳,养够四个多月才舍得杀,肉是紧的,不像养殖场的鸭,一蒸就散。

我站在那数了数,光她家门口的铁丝上,就挂了27只。风卷着鸭群晃,哗啦哗啦的响,比村口晒的红辣椒、黄玉米还扎眼。

老规矩半分都懒不得

张阿姨家的院子就在河坡上去第三户,推开门就能看见屋檐下挂的一排鸭,墙根的大陶缸里泡着刚腌了三天的半成品。

说实话,我之前对板鸭的印象还停留在超市冷柜里真空包装的成品,咸得发苦,肉柴得塞牙,哪知道这里面的门道这么细。

杀好的鸭要先把血水控得干干净净,不能留一点淤血,不然晒出来的肉会发黑。腌料也不是随便抓把盐就行——粗盐要先在锅里炒热,放八角、姜片、桂皮,凉透了抹在鸭身内外,再兑上家里自酿的糯米酒,倒点本地晒的黄豆酱油,整只按进陶缸里腌。

腌的时间卡得死,7天,每天要翻一次身,把压在下面的血水挤出来,不然味道就不均匀。腌够了捞出来,不能直接挂出去晒,得用清水泡两个钟头,把表面浮着的粗盐冲掉,再用削得薄的竹片把鸭身撑开,撑成个扁平的模样,才好挂去通风的地方。

阮桥农户用竹片撑开的待晾晒板鸭
阮桥农户用竹片撑开的待晾晒板鸭

张阿姨拿个竹片给我演示,手糙得很,竹片一卡就把鸭身撑得笔挺:”晒板鸭最讲运气,得等刮北风的天,不能让太阳直晒,不然皮晒焦了,里面的肉还没干透,吃着发苦。要是碰上个暖乎乎的大太阳,就得赶紧把鸭往檐下拉一拉,吹西北风才是正经事。”

我伸手碰了碰已经晒了四天的鸭,皮硬邦邦的,按下去能弹回来。张阿姨说这就对了,晒够20天,皮咬着是脆的,肉是紧的,存个三四个月都不会坏。

我问她现在年轻人还学做这个不?

她撇撇嘴,说哪有那个耐心哦。上次在外头工作的儿子回来,带了两袋超市买的板鸭,切开来一尝,他自己都皱眉头,说还是家里晒的香。可你让他等20天?他才不肯。

蒸出来的香能飘半条巷

张阿姨硬留我吃午饭。

中午的菜不复杂,一盘茨菇烧肉,一盘清炒青菜,主角是半只晒了18天的板鸭。切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鸭皮是透亮的琥珀色,脂肪层薄得很,切下来的块头整整齐齐,不会散。

咬第一口的时候我真的愣了。

不是那种齁咸的味道,是腌料慢慢渗进去的咸香,混着一点米酒的甜,鸭肉紧得很,撕下来的时候能看见细细的肉纤维,皮咬着是脆的,一点都不腻。就着桌上温的老米酒,一口鸭肉一口酒,从舌尖暖到胃里。

张阿姨坐在对面给我夹菜,说阮桥这边的老规矩,冬至过后就开始腌鸭,晒到腊月底,走亲戚的时候手里拎个两三只,比拎包装精美的礼盒实在。家里要是来客了,切半只板鸭,配个冬笋、茨菇一起炖,那个汤鲜的,连喝三碗都不够。

我吃了小半盘,张阿姨就转身去檐下,挑了只晒得最透的板鸭给我装袋子里:”你带回去,蒸的时候放两片姜,别的啥调料都别放,就吃这个原味。”

回到城里之后,我把那只板鸭在阳台挂了三天,周末才腾了锅蒸。掀开锅盖的那一瞬间,整个屋子都飘着那股熟悉的咸香,对门的邻居闻到味,敲我家门问在哪买的。

我笑着跟她说,这是阮桥的冬风,顺着长江吹过来的味。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冬风过池州时,阮桥的板鸭正晾在檐下
文章链接:https://dzwenming.cn/bk/938.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