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骑着破电动车从夏津县城往宋楼镇赶的时候，深秋的风顺着袖口往骨头缝里钻，连车把上的棉套都挡不住那股凉劲。离街面还有半里地，炭烤麦面的香就飘过来了。不是电烤箱那种匀匀的干香，是带着点松烟味的，闻着就知道，张叔的吊炉开炉了。
吊炉不是凑数的摆设
很多人以为吊炉就是个带盖的铁桶，真不是。张叔家的这个炉，半人多高，圆腔，底下留着进炭的口，炉壁是用耐火砖一圈圈垒起来的，砖缝里浸的焦壳都有半指厚，是三十多年烤火烧蹭上去的面屑、炭灰、芝麻粒混出来的，刮都刮不掉。他说新垒的炉烤出来的火烧发飘，没有这个老炉的底味。
每天四点半生炉子，用的是苹果木烧的炭，烟小，烤出来的面香里带点淡甜，煤球炭不行，烤完一股硫磺味，糟蹋东西。他贴炉的时候我凑过去看，手腕往下一压，擀好的圆面坯就稳稳粘到了炉壁上，离底下的炭火大概二十公分，不高不低。面坯是醒了二十分钟的，擀的时候叠了三层，中间撒点碾碎的咸芝麻，没有别的馅，全靠麦面本身的香。
刚出炉的火烧烫得拿不住
我站在炉边等了十二分钟，张叔用长铁钳夹着铁钩，把壁上的面坯一个个勾下来，金黄金黄的，边儿带着点焦褐色的壳，热气顺着缝往外面冒。三块五一个，我掏了七块，要了两个。
烫。真烫。左手倒右手的功夫，壳子就掉了半块在我揣在兜里的塑料袋上。
旁边停着个拉棉花的货车，司机师傅跳下来，要了四个，用牛皮纸包着，塞到棉袄怀里，说跑了四十里地，就馋这口，配着他保温杯里的浓茶，咬一口，脆壳碎在嘴里，连说”对味对味”。还有个挎着竹篮的老太太，等的是最后一炉的底火烤的那几个，张叔特意给她留了，说那几个最焦，给家里刚上初中的小孙子带，孩子就爱啃那层硬壳。
真空包装的那根本不是味
之前我在网上刷到过卖真空包装的宋楼火烧，十九块钱十个，包邮。我贪便宜买过一次，寄到的时候硬得能敲开核桃，放空气炸锅烤了十分钟，皮是脆了，但是没有那股炭火气，咬开分层都是散的，跟现烤的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我跟张叔唠这个，他撇撇嘴，说之前有做食品厂的人找他，要他把配方拿出来，批量做，用电炉烤，产量翻十倍，给他分成。他没答应。说电炉的温度是死的，永远卡在一百八十度，他这个吊炉的火是活的，早上刚生的火温度高，烤出来的壳更焦，下午炭快烧完了温度低，烤出来的瓤更软，哪能是机器能控出来的？批量做，那不是糟蹋老东西吗。
我啃完第二个火烧，下巴上沾了点芝麻壳，张叔递过来一张糙草纸，说擦吧。风又刮过来，我把剩下的半块火烧塞到棉袄口袋里，骑上车往回走。车把还是凉的，但是胸口暖得很。走出去二里地，口袋里的火烧还冒着点余温，那股子炭混着麦香的味，沾在我棉服的领子上，到家了都没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