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五月底我绕开池州城区往东至走，车开了快三个小时，盘山路拐到第三道弯的时候，窗外的风突然就变味了——不是城市街道上混着梧桐絮和汽车尾气的闷味，是带着新割油菜秆的清苦，还有山坳里水田的泥腥气。
我本来是去找张奶奶的。
之前通电话的时候她在那头喊，声音亮得能穿透电话线，说你要来就赶在收早稻之前来，过了这阵，我就要去浙江帮我家带孙子，得等过年才回村。
田埂上的开嗓，从来不是特意准备的演出
我按着她给的地址找过去，刚过村口那棵两百年的大樟树，就看见她蹲在田埂上薅草，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沾的泥点都干成了浅褐色的壳。
我刚开口问了句“张奶奶？”
她直起腰把手里的杂草往田边一扔，嗓子一亮就开了腔。
没有话筒。
没有提前排好的走位。
甚至连个像样的唱段引子都没有。
那声音亮的，顺着稻叶的缝隙飘出去，能碰着对面山头上的毛竹叶子晃三晃。
“太阳出来照半坡，半坡姐儿放鸭鹅，鹅儿游到河中间，姐儿坐下来绣荷包……”
之前我在省里的非遗展演上见过罗城民歌的舞台表演，演员们穿着统一的靛蓝布衫，站在聚光灯下，每一个转音都卡着提前标好的谱子，台下掌声雷动的时候，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天站在齐腰高的稻苗边，听张奶奶扯着嗓子唱，风裹着稻叶的香气吹到脸上，我才反应过来——少了泥味。
这歌本来就是从泥里长出来的。不是为了站在台上给人看的，是插秧的人累了直个腰就喊两嗓子，是挑担子走山路的人换肩的时候顺嘴哼的，是隔着山对歌的人想到啥就唱啥的，哪有那么多规矩。
茶碗边的老调子，藏着没写进歌本的边角料
唱了两段，张奶奶抬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拽着我往她家走，说太阳太晒，进屋喝碗茶。
她家的堂屋是老杉木做的房梁，墙上还贴着她小孙子去年得的三好学生奖状，桌子磨得发亮，摆着个粗陶的茶罐，泡的是后山采的野茶，叶子在玻璃杯里舒展开，带着点炒焦的焦香。
我端着茶碗抿了一口，问她这些歌是不是从小就有人教。
她笑，说哪有专门的老师啊。
以前插秧的时候，几个人并排站在水田里，你插一垄我插一垄，谁慢了就被旁边的人编着调子笑，“你个小娃子慢腾腾，插的秧根浮在水面上哦”，词都是随口胡诌的，今天笑你慢，明天笑你裤腿卷得歪，调子从来没变，词每次听都不一样。
之前总有人说要把罗城民歌“标准化”，要把每一句词都定死，把每一个转音都记成五线谱，说这样才不会失传。可那天坐在张奶奶家的堂屋里，我突然觉得，罗城民歌最活的地方，恰恰就是那些没被写进歌本的边角料。
张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村里办喜事，接亲的队伍走在山路上，一路走一路唱，碰到对面山头有人砍柴，对方也会接两句，你一句我一句，能隔着山对个把小时。有次她嫁去隔壁村的表姐回门，在山路上碰到邻村的小伙子对歌，两个人站在两边的山岗上，唱到太阳都斜了，最后还是家里人站在村口喊“回家吃饭了”，才恋恋不舍的散了。
我当时就笑，说这搁现在，不就是最早的隔空对唱吗。
张奶奶听不懂啥叫隔空对唱，跟着我嘿嘿笑，手里的茶碗都晃出点茶水来，滴在杉木桌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哦对，我那天还带了半盒从池州城区买的桂花糕，本来想带给她的，结果盘山路拐得太急，盒子都颠开了，糕碎成了渣，撒在车座缝里，抠了半天都没抠干净，现在想想还觉得可惜。
山脚下的新调子，不是丢了根是在长新枝
我本来以为，像张奶奶这辈的老人，会看不惯现在年轻人改老调子的做法。
结果我问她，有没有听过现在村里的年轻人把老民歌唱成新样子。
她反而使劲点点头，说前阵村里来了几个学音乐的大学生，把老调子改了，加了点吉他的伴奏，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唱。她搬个小板凳坐那听了一下午，还跟着哼了两段。
我当时愣了一下。
之前我总固执的觉得，非遗就得原封不动的供着，不能改，改了就不是原来的东西了。那天听张奶奶说，她年轻时候唱的调子，和她妈妈那辈唱的，本来就不一样。
她妈妈那辈唱的是给地主家干活的苦调子，“脚踩泥水背朝天，腰酸痛得直不起”，到她这辈，唱的是分了田的高兴，“太阳出来喜洋洋，挑着担子送公粮”，现在年轻人唱的，是村里通了旅游路，外面的游客来玩的新鲜事，“罗城的山罗城的水，罗城的民歌迎客来”。
风都在变。
山上的毛竹每年都发新笋。
调子当然也能跟着长。
临走的时候，张奶奶塞给我一袋她家自己晒的南瓜子，还有半袋刚摘的枇杷，皮是薄的鹅黄色，咬开是酸甜的汁，沾在手上黏糊糊的。我沿着村口的路往外走，碰到几个放了学的小屁孩，背着印着奥特曼的书包在路上跑，嘴里哼的调子，就是张奶奶上午在田埂上唱的那两句，只是词改了，唱的是“放学回家吃枇杷，枇杷甜的要掉牙”。
风把他们的声音吹得飘起来，混着稻叶的香，和山头上毛竹的晃荡声，飘得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