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到茅坦镇口的时候,雨刚停。轮胎碾过青石板缝里冒出来的碎草,风里飘着煮冻米糖的甜香,混着点刚烧过的柴火气。我本来是找去年采访时认识的老木匠章叔蹭腊味的,没想到赶上了今年的傩事开场。
第一只傩面从樟木箱里抬出来的时候
章叔家的阁楼上堆着半人高的旧木料,那个樟木箱就靠在墙根,锁是铜的,绿锈爬了半圈。他蹲在地上,拿钥匙拧锁的时候手都有点抖,说这是他太爷爷当年亲手做的,那箱存了四代人的傩面,樟木壳子的边角已经被手指磨出了半透明的包浆。
第一只抬出来的是开山神的面具,樟木雕刻的轮廓,眉眼用朱砂勾得粗重,额角有半道淡得发灰的墨痕。章叔伸手摸了摸那道痕,笑说这是他七岁那年偷爬阁楼拿下来玩,摔在院坝的石头上蹭的,当年他奶奶举着竹条追了他半条田埂,鞋都跑掉了。
说实话我之前在各种图册里见过不下百张傩面的照片,真站在旁边闻着樟木混着陈年桐油的味道,听旁边站着的阿婆念叨”慢些碰,这是要请神的”,鸡皮疙瘩顺着后颈就爬上来了。
太阳斜过来了。光落在傩面的眉眼上,那两道朱砂描的眉,好像真的要动。

锣声一响,田埂上全是赶场子的人
敲锣的是村里今年78岁的老支书,那面铜锣挂在老樟树的横枝上,槌子是他自己用老枣木削的,用了快五十年,槌头磨得圆溜溜的。他说敲锣不能急,得沉,敲一下,让山坳里的人都能听见,知道傩队要出门了。
茅坦傩和别处最不一样的地方,是从来不在固定的戏台上演。傩队就沿着村里的青石板路走,挨家挨户地进,每到一户的堂屋门口,跳傩的人就戴上面具,踩着锣点转三圈,户主就会笑着迎上来,递一杯自酿的谷酒,塞两包烟,再点一挂小鞭炮。
我挤在人堆里跟着走了半条巷,被后面挎竹篮的阿婆塞了两个灰皮的米粑,烫得我直吸溜。皮是加了稻草灰揉的,浅灰色,咬开里面是切碎的腌菜和煎得金黄的豆腐,香得我连路都走不动。半大的孩子爬在樟树的树杈上,校服外套被风掀得鼓起来,脚晃来晃去,就等跳傩的人经过的时候,从上面撒一把炒花生下来。
跳傩的人穿的都是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裤脚卷到小腿肚,脚上的黑胶鞋还沾着早上田埂上的泥点,根本没有那种亮闪闪的定制戏服。对吧,你想啊,要是跳个傩还得端着架子摆谱,那跟排了俩月的商业演出有啥区别?

散场之后的火塘边,酒话比傩戏还长
傩队走到太阳斜到山后面的时候,就停在老祠堂的门口,大家七手八脚把傩面擦干净,重新裹上红布,放回樟木箱,锁好。没人说什么”辛苦””传承”的场面话,拍一拍裤腿上的灰,就各自往家走。
我跟着章叔回了他家的小院,院坝里架了个铁制的火塘,上面挂着一整条去年冬里腌的腊猪腿,烤得油往下滴,落在炭上滋滋响。章叔搬了两坛自酿的谷酒出来,倒在粗陶碗里,酒液是淡琥珀色的,闻着有股稻谷的清香。
他喝了两碗,脸涨得通红,说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去宁波、杭州打工了,去年傩队里最年轻的人都42了。他本来想教自己儿子刻傩面,儿子在宁波开了个快递站点,说这东西赚不了钱,他也不硬逼。
我夹了一块烤得焦脆的腊猪脸,油顺着指缝往下滴。旁边坐的老支书接话,说没事,只要每年过年的时候,还有人愿意把阁楼上的樟木箱搬下来,这傩就断不了。
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点山里面的凉意,火塘里的火星子炸一下,亮一下。章叔的小孙子,今年10岁,放寒假从城里回来,蹲在火塘边攥着半块米粑,眼睛直勾勾盯着条案上放着的樟木箱。章叔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从火塘边抽了串烤得软乎乎的年糕,递到小孩手里。

那天我走的时候,车已经开出二里地,还能听见山坳里飘过来的锣声,风裹着薄薄的雾,把那沉实的声响揉得软乎乎的。我口袋里还装着阿婆塞的剩下的那个米粑,已经凉透了,咬开还是熟悉的腌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