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起得早,六点半就骑了小电驴往平天湖去。风裹着水汽拍脸。凉的。
湖岸的第一缕烟火,从蒸屉冒出来
沿着西岸步道走,过了齐山入口没两百米,香樟树的浓荫里支着三个摊子。都是本地阿姨摆的,没挂招牌,熟客都找得到。
我常去的那家是王阿姨的,蒸的是池州小粑。皮是刚揉的米面,薄得透光,能看见里面裹着的萝卜丝、虾米,还有点切碎的腌菜。刚揭笼的蒸屉冒着白汽,她递过来的时候还烫得我左右手倒着拿。咬一口,猪油的香混着萝卜的鲜,尾调带点辣油的劲,烫得直吸溜也舍不得吐。
王阿姨在这摆了十二年摊。最早平天湖还没修步道,她在旁边的田埂上支个煤炉,买的都是附近种菜的农户。现在晨练的人多了,她还是按以前的价卖,两块钱一个,多给一毛都不肯要。

那天我帮她搬蒸屉,她跟我念叨,说以前这湖边全是种甘蔗的地,她儿子小时候偷摘人家甘蔗,被追了半里地。现在那片地全种上了垂柳,春天飘的絮能迷得人睁不开眼。
木栈道上的人,都在攒自己的闲事
吃完粑沿着木栈道往南走,木板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
碰到老周的时候,他正划着个刷了蓝漆的铁皮船捞水面的浮叶。老周以前是平天湖的渔民,平天湖禁渔之后,他把渔船改成了保洁船,每天绕着湖转两圈,捡捡游客丢的塑料瓶,给刚种的水生植物拔拔杂草。裤脚永远挽到膝盖,胶鞋上沾着湖泥,看见有人丢垃圾也不凶,就隔着船喊一句“这湖干净了,你们来玩也舒服对吧”。
鱼跃出水面的声音,脆得像咬开了冰。
栈道旁的空地上,一群阿姨正压腿。放的音乐不是常见的广场舞曲子,是池州傩戏的调子——以前只有过年的时候,村里跳傩才会唱的腔,现在被她们拿来当晨练的背景音,压腿的间隙还能跟着哼两句。

我靠在栏杆上听了会,风把调吹得碎碎的,混着水鸟叫,倒比剧场里的演出顺耳多了。
傍晚的湖,是留给不想回家的人的

那天采访完已经是傍晚,我绕到东岸去。那边人少,大片的芦苇荡晃得像麦浪。
石头上坐着个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写作业,脚边放着半瓶冰红茶。旁边的浅滩边,一对老夫妻牵着黄狗慢慢走,老头手里的网兜装着小半兜野菱角——禁渔之后没人大规模种菱了,浅滩边的野生菱角长得旺,附近的人偶尔摘点回去煮,没人拿出来卖。
之前有个来池州出差的朋友问我,平天湖跟别的地方的湖有什么不一样。我当时没答上来。现在想想,哪有什么不一样啊。它不端着。
没有围起来的观景台收门票,没有催你赶时间的导游,你想坐多久坐多久,想对着湖喊两嗓子也没人管。李白当年写“水如一匹练,此地即平天”的时候,大概也没想着这湖后来会变成什么样。他大概就是走累了,看见湖面上的光软乎乎的,顺嘴写了一句。
天慢慢暗下来了。风又吹过来了。芦苇晃得沙沙响。
我坐在石头上,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块小粑。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