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石台农家炭盆边:等一锅咕嘟冒泡的石台一品锅

去年深秋往仙寓山走,车沿着盘山路绕了快两个小时,窗外的树从阔叶变成密密的杉林,风刮得叶子哗哗响,手刚碰上车窗玻璃,冰得一缩。到七都镇老汪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脚刚跨进堂屋,暖烘烘的热气就裹了上来——他脚边摆着个铜边炭盆,烧得透透的栗炭,没有明火,只飘着点细弱的热烟。

开锅盖前,得等够炭火烧透的功夫

老汪家做石台一品锅不用店里那种亮闪闪的不锈钢大盆,是个抱在怀里都沉的粗砂吊,黑褐色的,罐口边磕了个指甲盖大的豁口,是他奶奶当年嫁过来时带的陪嫁,算下来快七十年了。

我盯着那砂吊看了半天,伸手想掀盖子闻闻味,被他“啪”一下拍了手背。

急啥。

他说这东西不能用急火,从下午三点多就架在炭盆边温着,火大了底下的菜就糊成炭,火小了上面的味道浸不下去。我凑过去数了数罐子里的层:最底下铺的是夏天晒的干豇豆,要选刚抽出来的嫩条,沸水里焯透了挂在山墙檐下,晒得皱巴巴的,摸上去硬邦邦的,闻着有太阳和杉树的清味;往上是半指厚的咸肉,是年前杀的年猪,用粗盐腌了挂在灶头熏了小半个月,肥的部分炖得透亮,瘦的部分不柴;再上面是整整齐齐摆的蛋饺,是他老婆下午现摊的蛋皮,包的是刚挖的冬笋碎混着新鲜瘦肉,蛋皮煎得薄,边缘带点浅黄的焦色;最上面铺了一层炸得金黄的豆腐果,还有几个浸在汤里的白煮蛋。

石台七都农家传家粗砂吊炖石台一品锅
石台七都农家传家粗砂吊炖石台一品锅

等的过程里他给我倒了小半杯本地泡的猕猴桃酒,酸溜溜的,入喉的时候带点热意。我就盯着那砂吊看,最开始只有一点点细泡从罐子里冒上来,后来“咕嘟”一声,带着肉香的热气顺着盖子缝飘出来,整个堂屋都是那个味——不是饭店里那种浓烈的香精味,是混着咸肉香、干豆角的韧味、冬笋的鲜气,还有炭火烧出来的烟火气。

这锅从来不是撑场面的排场菜

我之前在市区的徽菜馆吃过一次同名的一品锅,端上来的时候温温的,蛋饺是速冻的,咬开全是淀粉,干豆角软塌塌的泡在寡淡的汤里,吃一口就没了兴趣。

说实话,那天在老汪家第一筷子夹到干豆角的时候,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那干豆角吸满了咸肉的油汤,咬开的时候还带点韧劲,鲜得人眉毛都要掉。老汪说,以前山里的人走亲戚,翻个山要走三四个小时,要是家里来了远路的客,就把这砂吊架在炭盆上,从下午开始炖,客人进门先脱了厚外套烤火,喝两盏小酒,等天完全黑透了,锅里的味道都浸透了,才掀盖子盛饭。

哪有什么专门为了待客准备的讲究,就是山里人过日子的惯性——夏天收的菜存到冬天吃,过年杀的肉分着吃,家里有什么就往锅里放什么,凑成满满一锅,热乎的,够一大家子围着炭盆吃一两个小时。

石台农家堂屋炭盆边围坐分食石台一品锅
石台农家堂屋炭盆边围坐分食石台一品锅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从炭灰里扒出来两个埋了一下午的红薯,皮都烤得焦黑,剥开来是橙黄的瓤,甜得流蜜。我就着锅里的汤咬了一口红薯,热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鼻尖上冒了细细的汗。窗外的风还在刮,杉树林的声音像潮水一样,炭盆里的栗炭偶尔炸个小火星,噼啪一声。

山里的味道,从来没什么花架子

之前有做旅游的朋友跟老汪说,你把这一品锅包装包装,搞成网红菜,肯定能赚大钱。老汪当时就笑了,说这东西哪能搞什么包装。

你想啊,干豆角是自己家种的,咸肉是自己家杀的猪,蛋饺是自己老婆摊的,炖的时候用的是山泉水,连火都是自己山上砍的栗树烧的炭,哪有什么花里胡哨的配方。要是为了省成本换成速冻的蛋饺、泡发的廉价干菜,那炖出来的东西,就不是那个味了。

那天走的时候,老汪给我塞了满满一袋子晒好的干豆角,还有两小块切好的咸肉。他说回去自己炖的时候,记得别放味精,这锅的鲜气全是菜本身炖出来的,放了味精就把那点本味盖过去了。

我后来回家照着他说的方法炖过一次,砂吊架在燃气灶上,小火慢炖了两个小时,盛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个味。只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哦,是少了点堂屋里刮进来的山风,少了点炭盆炸火星的噼啪声,少了点坐在板凳上、烤着火、等锅开的那点松弛劲。

毕竟山里的味道,从来不是光靠食材就能凑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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