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浦河的晚风里,等一尾带花斑的鳜鱼起锅

上个月去石台,住的是秋浦河边老周家的民宿。

没有提前做攻略。就是开车沿着河走,看见他家院墙上爬着凌霄花,车就停了。

刚从网兜里蹦出来的鳜鱼,鳞片上还沾着河水

第二天下午老周喊我,说要去收前一天放的丝网。

水是凉的。刚到十月,秋浦河的水已经带着点透骨的凉,踩在河埠头的青石板上,凉意顺着鞋底往上钻。风裹着岸边野桂的甜香,吹得人脖子缩。

网绳拉到一半,沉得厉害。我攥着绳的指节都绷白了,老周在旁边叼着烟笑,说别急,这重量,有货。

拉上来才看见,网眼里挂着三尾鳜鱼,一摆一摆地扑腾。和我在菜市场见过的不一样,这鱼的鳞片不是清一色的灰,是带着浅褐的花斑,在阳光下闪着细金的光——就是本地人说的秋浦花鳜。

老周伸手把鱼从网里摘下来,放在随身带的塑料桶里,桶底还铺着刚捞的水草。他说这鱼娇贵,离了秋浦河的水,活不过半小时。

池州秋浦河渔民收网捞起带水草的鲜活秋浦花鳜
池州秋浦河渔民收网捞起带水草的鲜活秋浦花鳜

我之前总以为鳜鱼都是臭的。毕竟城里的徽菜馆,菜单上头一个就是臭鳜鱼。

老周听了直摇头。

那是以前路不通,要把鱼运到山外去,怕坏,才用盐腌了发酵。本地人自己在家吃,哪舍得这么折腾?捞上来两个小时就下锅,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土灶的火窜起来的时候,滋啦一声把鱼香炸开

老周的媳妇在灶屋忙活。

土灶台,烧的是晒干的松枝,火一窜起来,映得她脸通红。菜籽油倒在大铁锅里,烧到冒细烟,鱼顺着锅边滑下去——滋啦。油星子跳得老高,我往后躲了半步,还是被溅了个油点在手背上,烫得我嘶嘶吸气。

她没放复杂的调料。就拍了块姜,撒了一把刚晒了半干的山胡椒,倒了小半杯去年封坛的糯米酒,挖了一勺自家晒的黄豆酱,加了半碗清水,盖了锅盖焖。

说实话,我蹲在灶边等的那十分钟,闻着从锅盖缝里飘出来的香味,肚子叫得震天响。老周递了个刚烤的玉米给我,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皮都剥掉了,咬一口甜得粘牙。

池州农家土灶用菜籽油烧鲜秋浦花鳜盛在粗陶盘里
池州农家土灶用菜籽油烧鲜秋浦花鳜盛在粗陶盘里

鱼端上来的时候,皮是焦脆的,鱼肉嫩得一夹就散。我夹了最大的一块,咬下去的时候,鲜汁顺着指缝往下流,山胡椒的清苦混着鱼的鲜,一点都不腻。

哦对,我那天吃太急,被细刺卡了喉咙。灌了小半杯老周泡的猕猴桃酒才顺下去,辣得我直伸舌头,老周一家坐在对面,笑得直拍桌子。

没有什么精致的摆盘。盘子是粗陶的,边儿上还缺了个小口。但那味道,我记到现在。

河风穿过岸旁的林子,把旧年的故事吹得慢悠悠的

河风穿过岸旁的林子,把旧年的故事吹得慢悠悠的
河风穿过岸旁的林子,把旧年的故事吹得慢悠悠的

吃完饭坐在河埠头乘凉的时候,老周跟我唠。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夏天放暑假,光着脚在河里面摸鱼。秋浦花鳜就躲在河底的石头缝里,伸手掏进去,凉丝丝的,一捞就是一尾。那时候村里人办酒席,最后一道硬菜肯定是烧鳜鱼。要是端上来的鱼身上花斑不亮,客人私下都要嘀咕,主家是不是抠门,拿了外地运过来的养殖鱼凑数。

现在不一样了。禁渔之后,只有持证的渔民能在规定的河段下网,量不多。平时想吃,得提前跟相熟的老乡打招呼,不然去了镇上的饭馆,说不定吃到的是外地运来的货,肉是柴的,没有那股鲜气。

他说他小女儿在合肥上班,每次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喊他妈烧这个鱼。走的时候还要装两桶活的,放满秋浦河的水,车开三个小时回合肥,鱼还活着。

我之前读李白的秋浦歌,“千千石楠树,万万女贞林”,总觉得是课本上离得很远的句子。那天坐在河埠头,看着树影在水面上晃得碎碎的,风把水吹得皱起来,突然就懂了。

他当年沿着这河走,说不定也见过这种带花斑的鱼,在水底下摆着尾巴,慢悠悠地游。

不过话说回来,哪需要那么多宏大的感慨。

风一吹,桂花香飘过来,桶里的鱼还在摆尾巴,灶上的茶还冒着热气。这地方的好,从来不是写在旅游手册上的套话。它就藏在网兜里蹦的鱼身上,藏在土灶炸出来的油星子里,藏在你被刺卡了之后,老乡递过来的那杯辣乎乎的猕猴桃酒里。

哦对,走的时候老周还给我装了一小罐晒好的山胡椒。说回去烧鱼的时候丢两颗,比超市买的进口调料香。

我现在把那罐子放在家里的调料柜最显眼的地方。上次自己在家烧鱼,丢了两颗进去。

香味飘出来的那一秒,我好像又听见了秋浦河的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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