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进池州棠溪的金氏宗祠,鞋边沾着晒柿的甜香

从池州城区往棠溪开,两个小时的盘山路,最后一段碎石子路颠得保温杯在扶手箱里哐当响。我本来是找去年认识的老金头问他腌辣椒萝卜的方子,结果刚跨进他家院门,他抬手指了指山坳的方向:“先去看我们家祠堂?刚晒了半坡的柿子。”

檐角的瓦当,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

我跨那道半人高的门槛时差点绊一跤,扶着旁边掉了半块漆的木柱子站稳,才发现那柱子上的木纹里嵌着几百年前的工匠刻下的、没被磨平的细碎痕迹。

很糙。很暖。

老金头靠在门框上笑,说这门槛是当年建祠堂时选的百年香樟,底下垫了三层青石,就是要让进的人慢半步,别横冲直撞惊扰了列祖列宗。棠溪的金氏宗祠没有圈起高高的围墙收门票,连个正经的售票处都没有,大门就那么敞着,谁路过都能进来歇个脚。梁上的雕纹不是那种刷得金晃晃的新做派,是被几百年往来的手摸得包了浆的,有个雕着耕牛的梁架,牛角都被摸得圆滑发亮。

说实话,我跑池州乡村跑了快五年,见过的宗祠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大多是修得崭新,大门紧锁,隔着铁栏杆能看见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牌位,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站在这的天井里,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我愣了好一会——这风声,和几百年前站在这的金家人听见的,大概是同一个。

池州棠溪金氏宗祠百年香樟门槛近景
池州棠溪金氏宗祠百年香樟门槛近景

天井里种了两株金桂,树龄快和祠堂一样老,这个时节刚要开,碎碎的黄花藏在叶子里,香得很淡,不凑近闻都容易错过。树底下坐了个穿藏青布衫的老头,正补他的渔网,脚边放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泡的粗茶,茶垢厚得都看不出原来的白瓷颜色。他抬头跟我打了个招呼,塞过来半把刚剥的山核桃,是用盐水煮过再晒干炒的,咬开脆得响,咸香直钻太阳穴。

墙根的竹匾,晒着今年头茬的甜柿

顺着墙根走,摆了一溜竹编的晒匾。墙根的竹匾晒着刚摘的柿子、切成长条的萝卜干、剥了壳的山核桃仁,太阳晒得果仁泛着油亮的光。柿子是本地的磨盘柿,去皮之后摊在匾上,晒得皮皱巴巴的,渗出的糖霜沾在竹篾上,风一吹就飘着甜香。

老金头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最边上的一个软柿子,说以前祠堂规矩大,墙根的地方不许乱摆杂物,要的就是庄重肃穆的劲儿。前几年族里凑钱把漏雨的屋顶修了,梁上的蛀虫清了,地砖也重新铺了,几个长辈坐下来商量,说我们建祠堂本来是给族人用的,不是把它供起来当展品的,只要不碰祖宗牌位那块的地方,空着的墙根摆点晒货怎么了?

池州棠溪金氏宗祠墙根竹匾晒柿子秋景
池州棠溪金氏宗祠墙根竹匾晒柿子秋景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踮着脚跑过来,伸手要够竹匾上的柿子,被她奶奶在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等晒透了再给你吃,现在吃涩得你伸舌头。”小丫头撇着嘴,蹲在墙根数蚂蚁,数到一半就追着一只花蝴蝶跑远了。

我蹲在匾边闻了好一会,混着竹篾的清气、柿子的甜香、墙根青苔的潮气,比城里超市摆的那些包装精致的柿饼香多了。之前在别的古村落见多了把老祠堂当文物供着的做派,锁着门,刷着崭新的红漆,连天井里的杂草都要拔得一根不剩,干净是干净,就是看着让人发慌——好像那地方从来没有活人住过似的。这倒好,补渔网的老头,追蝴蝶的小丫头,摊在匾上的干货,全是活的。

戏台上的胡琴,要等腊月才响

祠堂正对面的老戏台,漆掉得斑斑驳驳的,柱子上还留着不知道哪年的小孩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小红要考双百”。老金头凑过来瞅了瞅,笑说这是前村老陈家的小红写的,现在她都当奶奶了,字还在柱子上留着。

每年腊月二十四过小年,族里都会凑钱请黄梅戏班子来戏台上唱三天,没有扩音器,就靠演员的嗓子顺着天井往山坳里飘。台下没有固定的座位,大家从家里搬来长条板凳,挤挤挨挨坐满一整个院子,旁边摆着自家炒的南瓜子、山核桃,还有泡的野枣酒。去年我在这坐了半下午,旁边坐的金大爷耳朵背,跟着台上的调子打拍子,打错了拍自己还笑,酒盅里的酒洒出来半杯,沾在棉袄袖子上,也不在意。

戏台上现在还堆着去年唱戏剩下的红绸子,风吹过来,绸角飘啊飘,和梁上的蜘蛛网缠在一块,也没人特意去整理。老金头说,以前唱戏结束,大家会把供桌上的菜分着吃,有蒸的米粑,有炖的土鸡,还有腌了一冬天的腊肉,挤在一块吃,谁也不讲究什么辈分谁坐哪,吃得满脸油光。

风很软。

我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山尖了,光打在檐角的瓦当上,那些刻了几百年的花纹都被照得发亮。老金头攥着半袋刚挑出来的软柿子,要拉我回家喝茶。鞋边沾了点墙根的青苔,还有点晒柿子掉下来的糖霜,甜丝丝的。

其实也不用特意赶什么时节来。你就随便挑个有太阳的日子,顺着盘山路晃进来,跨那道高门槛的时候慢一点,蹲下来闻闻竹匾上的柿子香,说不定还能碰到补渔网的老头塞给你半把炒山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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