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拐过秋浦河沿岸的那片芦苇荡,我就看见飞地学苑的白墙了。
风裹着艾草味。不是城市公园里那种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艾草香,是田埂边没人管、顺着坡势疯长到墙根下,连叶片上的绒毛都沾着昨夜露水珠的那种野香。
我跑池州的山山水水快七年了,见过不少把“在地文化”挂在嘴边的地方,大多是刷个白墙,摆几个从网上淘来的老物件,就敢说自己是本土文化的阵地。但飞地学苑不一样,它连门口的招牌都是用本地的老竹片削的,字是请镇上写了一辈子春联的老先生写的,边角磨得发毛,一看就是用了有些年头的。
墙根下的腌菜坛,装着半个村的味觉账本
飞地学苑原来的旧址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村小,后来学生都去镇上上学了,空了快十年,才被几个搞乡建的人租下来,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装修,就把漏雨的瓦换了,把破了的窗棂补好,墙还是原来的白墙,连墙根下长的那些野艾草,都没舍得铲掉。
沿墙根摆了一长排粗陶的腌菜坛,坛口压着洗干净的鹅卵石,封着红布。管院子的张阿姨说,这些坛子从来不是学苑的私产。春天谁家腌了蒜苔,就抱个坛子过来摆着;冬天谁家的萝卜收多了,切了条晒半干,丢进坛子里泡上半个月,捞出来脆生生的。没人算过谁放了多少菜,也没人计较谁多捞了两筷子,反正到饭点的时候,厨房的小桌上永远摆着三四个小碟子,都是从这些坛子里捞出来的下饭货。

上次我来的时候,正赶上张阿姨捞腌萝卜,切了薄片拌上小磨香油,就着刚蒸好的玉米窝窝吃。我站在旁边啃了半个窝窝,咸香的萝卜脆得咬开咔哒响,窝窝的玉米香混着香油的味,顺着喉咙往下滑,连打个饱嗝都是舒服的。
没人收门票。也没人追着你卖文创。你推门进去的时候,院门上挂的那串铜铃会叮铃当啷响一声,正在院子里择菜的阿姨会抬头看你一眼,顺手给你递个小凳子,问你要不要喝杯刚凉好的茶。
旧教室里的竹屑,落着傩戏面具的轮廓
靠北的那间旧教室,现在是竹匠陈师傅的工作室。刻了四十年傩戏面具的陈师傅,家就在离学苑两里地的山坳里,以前逢年过节村里跳傩,都是他来做面具,现在年纪大了,走不动远路,学苑就专门给他留了这间屋子,摆上两张厚木桌,配了磨得发亮的刻刀架,他每天上午过来坐两个小时,刻累了就到院子里转一圈,摘个刚熟的枇杷吃。
我上次去的时候,他正刻到开山神的那只眼睛,竹屑掉在铺了毛边纸的桌面上,堆得薄薄一层。他话少。刻到关键的地方连我递过去的烟都顾不上接,说这神的眼神要是刻歪了,开春村里跳傩的时候,老人家看了要摇头的。

以前这些面具刻完,就被放在各家的柜子顶上,落灰也没人管。现在学苑的人会把刻好的面具小心收在玻璃柜里,不是为了摆出来给游客拍个照就完事,是等村里要排傩戏的时候,大家就来这里挑合适的面具,晚上点个马灯,围在院子的空地上唱两折。路过的人想坐就坐,想拿个小板凳凑过来听也没人拦你,从来不会说什么“表演区域请勿靠近”的屁话。
有次我赶上他们排《孟姜女》的段落,吹唢呐的老爷子吹得腮帮子都鼓起来,声音飘到半空中,混着院角枇杷树的花香,连停在电线上的麻雀都歪着脑袋听。
山边的茶坡,飘着松针混着茶叶的香

学苑后面的小坡上,长着一片散生在松林间的老茶树。没有整齐的田垄,也没有打农药,东一棵西一棵,夹在松树和映山红中间,要是不仔细找,都看不出是种的茶树。
四月春茶冒尖的时候,学苑的人会提前在村口的大喇叭上喊一声,附近的村民有空就上来摘茶,摘下来的鲜叶堆在竹筐里,就用学苑的大铁锅慢火炒。炒茶的师傅是以前镇上茶厂的老工人,手劲稳,炒出来的茶带着点松针的焦香,装在粗麻布袋子里,放在进门的架子上,谁来了都可以自己抓一把泡。
说实话,我喝过不少包装华丽的池州茶,都没有那天在学苑屋檐下,就着山风喝的那杯粗茶对味。茶叶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开,水是从山边的泉眼接的,凉甜,喝下去的时候,连喉咙里的干痒都消了。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说那些包装精美的茶不好,就是少了点风的味道,少了点大家摘茶时互相开玩笑的热闹劲。上次摘茶的时候,几个阿姨比赛谁摘的芽尖最嫩,赢了的人能拿到学苑送的一小罐自己熬的枇杷膏,输了的人也不闹,摘下来的茶照样往大筐里倒,没人跟你算工钱,也没人跟你计较多少,反正图个热闹。
上周张阿姨给我发微信,说今年的艾长到墙半高了,等我过去,给我留着刚腌好的蒜苔,还有刚煎好的蒿子粑粑。我看着屏幕笑了笑,把下周的采访路线往秋浦河那边多挪了十公里。
毕竟,谁能拒绝墙根下的野艾草,和刚捞出来的脆萝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