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单元门，风里裹着炸干辣椒的味儿，混着点熬糖的焦香，顺着东风往董子园的方向飘。我妈在后面追出来，塞给我一个装着保温杯的布兜，说别在外面冻得打哆嗦，逛累了就喝口热的。
风凉。真凉。顺着路往灯会走的这五百米，两边的国槐树都缠了串暖黄的小灯，脚底下的地砖缝里还嵌着去年剩的半张碎灯谜纸，沾着干硬的糖稀印子，踩上去有点粘鞋。
搭灯架的师傅，去年就把我家阳台晾衣架碰歪了
走到入口的广场，几个穿藏青工装的师傅正在拧最后一组灯的固定螺丝。其中一个我认得，去年腊月来我家修暖气的张师傅，他抬头看见我，挥了挥手，手背上还沾着点金箔纸的碎渣。
他说今年主会场最显眼的那组灯，是能扇动翅膀的扒鸡造型灯——半人高的大瓷盘托着个油亮的烧鸡，翅膀装了小电机，转起来的时候一上一下的，旁边配的字是“德州本地味儿”。上次搭架子的时候，他站在梯子上挪位置，胳膊肘扫到我家阳台伸出去的晾衣架，把挂在上面的棉被都碰掉了，我妈当时还在楼下跟他笑，说没事，回头我自己挂上去。
张师傅拧完最后一颗螺丝，从梯子上下来，搓了搓冻红的手，说这灯组比去年的沉二十斤，光装这个电机就费了三天功夫。等会儿天全黑了亮起来，比白天看着好看十倍。
灯底下的吃食，没有一家是连锁的
进了园子根本不用做攻略，顺着香味走就行。第一家支着大铝锅的是卖羊肠汤的老周，锅边堆着半筐刚烤出来的芝麻烧饼，汤上面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椒油，撒着切碎的香菜。他看见我，隔着三米远就喊，丫头来碗汤？八块钱一碗的羊肠汤，肠切得厚，汤是熬了一整夜的骨汤，盛的时候他特意多舀了两块肠，说知道你爱吃这口。
我端着汤站在路边喝，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冻了一路的肩膀瞬间就暖了。旁边的摊子是卖糖墩儿的李叔，他的糖墩儿跟别处不一样，山楂是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咬开还带点冰碴儿，裹的糖壳薄得很，脆得一咬就响，五块钱三串，比超市里冷藏柜的便宜一半。
说实话，我去年在外地的庙会买过一串糖墩儿，要十五块，糖厚得像刷了层墙皮，咬得我后槽牙酸了三天。李叔的糖墩儿我吃了快十年，从他骑三轮车卖，到现在支上了固定的小摊子，糖壳的厚度从来没变过。
再往里面走是卖炸酥鱼的、卖煮花生的、卖粘糕的，全是在本地摆了十几年摊的老熟人，没有一家是外地过来的连锁摊位。炸酥鱼的阿姨我认得，以前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摆了八年摊，现在过年过节就来灯会这边，炸的鲫鱼外酥里嫩，连骨头都能嚼着吃。
猜灯谜的摊子，半条谜都和本地有关
走到园子中间的空场，就是灯谜区了。一长串红绳子从这头拉到那头，上面挂着写了谜面的彩纸条，风一吹，纸条晃来晃去，跟小时候过年挂的春联碎片似的。
我凑过去看，有个谜面写的“德州名产，皮酥肉烂，凉了也不腻”，底下的答案栏已经被人写了“扒鸡”，旁边还有个穿校服的小孩歪歪扭扭画了个烧鸡。还有个谜面写“董子读书的地方，现在是灯会主会场”，答案就是董子园。我挤在人群里猜了个谜，写的“正月十五吃的，滚出来的圆子”，守摊子的大爷说不对，不算汤圆，是本地摇出来的元宵——我才反应过来，德州人过十五，从来不吃包出来的汤圆，都是用糯米粉在箩筐里摇出来的元宵，黑芝麻馅的，咬开流糖。
猜中谜的人能领个小奖品，是粗红宣纸做的小灯笼，提在手里晃啊晃的，比那种带电池的塑料发光玩具好看多了。旁边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猜中了灯谜，领了个最小的灯笼，举着跑了半条路，回头喊她奶奶快点，说要把灯笼举到灯组底下比一比，看谁的灯更亮。
不过话说回来，我以前总觉得这种本地的灯会没什么意思，灯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还不如去外地看那种大型的灯光秀。结果今天站在灯底下，风一吹，暖黄的灯影晃在人脸上，旁边有个大爷带着小孙子，举着刚买的糖墩儿，一不留神糖壳掉在地上，小孙子嘴一瘪就快哭了，大爷赶紧从兜里摸出半块揣了半天的冻梨，塞给小孩，说不哭啊，咱们吃梨，比糖墩儿甜。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风更凉了。我兜里揣着刚才买的两袋摇好的黑芝麻元宵，手里提着那个猜灯谜赢的小纸灯笼，走到路口的时候，刚才卖炸酥鱼的阿姨正在收摊，她看见我，塞了一小块刚炸好的酥鱼到我手里，说拿着吃，刚出锅的。
鱼热乎。
身后的灯影还亮着，顺着风往家的方向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