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糖稀的焦香撞过来。
我上周六从济南回德州参加发小的婚礼,本来打算吃完酒席直接去新建的博物馆转一圈,结果沿着城隍庙那条老巷走了没五十米,脚就钉在原地了。深秋的风刮得人耳朵疼,那股甜香混着旁边烤红薯的焦味,钻得人鼻子发痒,顺着味找过去,果然是王叔的糖画摊——还是老位置,靠着巷口那棵老法桐,折叠桌支在青石板上,桌角有个被自行车轮磕出来的豁口,旁边立着那个磨得掉漆的转盘,铜锅在小炭炉上温着,冒出来的热气裹着甜,飘出去半条巷。
转盘边的小规矩
王叔正拿个小毛刷擦转盘上的灰,抬头看见我,手里的刷子顿了顿:”哟,小张家的?放假回来了?”
我凑过去看转盘,上面的图案还是老样子:最小的格子是小蜜蜂、小螃蟹,稍大一点是小兔子、小老虎,占了最大格子的是开屏的孔雀,最角落指甲盖大的位置,画着个张牙舞爪的大龙。十块钱转一次,二十块可以直接选想要的图案,王叔做了二十多年的摊,明码标价,从来没乱涨过价。
旁边挤着三个放了学的小孩,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攥着皱巴巴的十块钱,你推我搡的要先转。王叔也不催,就把转盘轴擦得亮堂堂的,等哪个小孩攥稳了转盘边,才开口说规矩:”转的时候别用蛮力,指针停在哪就是哪,赖账不算数啊。”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转了个小兔子,蹲在摊边的石阶上等,刘海儿垂下来,差点碰到温着的铜锅,王叔赶紧伸手给她撩开,指腹上的糖痂蹭得小姑娘额头一道白印,小姑娘也不恼,盯着他手里的铜勺等。

熬糖的锅从来离不了人
我记得小时候总问王叔,为啥他的糖画比别处的甜,不粘牙。那时候他总说,哪有啥秘诀,就是熬糖的时候不能走神。
熬糖的温度差三度,浇出来的糖画就差一个档次。他每天下午两点就出摊,先把前一天化好的麦芽糖块倒进铜锅,架在炭炉上慢慢熬,拿个木勺不停搅,熬到糖稀冒细密的鱼眼泡,拿勺舀起来能拉出半米长的透明丝,就刚好。早了,糖稀太稀,浇在石板上流得乱七八糟,做出来的糖画软塌塌的,没等递到小孩手里就化得粘手;晚了,糖稀发苦,浇在石板上一凉就碎,插个竹签都插不稳。
他虎口那里有个浅褐色的疤,是十年前熬糖的时候,邻居喊他帮忙搬个东西,他走得急,没拿稳铜勺,一勺滚烫的糖稀溅在手上,烫的。现在那个疤的纹路里,还沾着点洗不掉的浅棕色糖渍,他自己倒不在意,说这是干这行的记号。
那些转不到的大龙图案
转盘上那个指甲盖大的龙,是多少小孩的念想。
我上高中那会,攒了三周的早点钱,来来回回转了八次,最好的成绩是个开屏的孔雀,从来没摸着那个龙的边。那时候我总觉得王叔偷偷给转盘做了手脚,故意让大家转不到,每次转完都撇着嘴蹲在摊边生气。王叔也不解释,等我蹲够了,就舀点糖稀,给我刚转的孔雀尾巴上多浇两笔金闪闪的糖丝,说”你这孔雀的尾巴比龙的还好看”。
上周我在摊边站着的时候,就见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攥着二十块钱,连转了两次,第一次是小螃蟹,第二次是小蝴蝶,嘴一撇就要掉眼泪。王叔没哄他,就拿铜勺舀了点糖稀,在他那只小螃蟹背上,拉了个细细的龙形糖丝,绕在竹签上,说”你看,给你家螃蟹装了个龙的翅膀,这是蟹龙,比转盘上的大龙还稀罕”。
小男孩立马就笑了,举着那只带龙翅膀的蟹龙,蹦着跳着往巷口跑,糖丝在夕阳下晃啊晃的,亮得像根金线。
风刮得法桐叶掉下来,落在摊边的塑料布上,王叔伸手把叶子捡起来,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手上的铜勺还沾着没流完的糖稀,在夕阳下亮闪闪的。
我掏出十块钱,转了一次转盘,指针晃了半天,最后停在小凤凰的格子上。王叔手腕抬着,铜勺离大理石板两指高,糖稀顺着勺边细细流下来,连个断流都没有,浇出来的凤凰翅膀根根分明,插好竹签拿小铲一掀,”啪”的一声就递到我手里。
咬一口。脆。甜得正合适,不粘牙。
我举着糖画往酒席的地方走,糖稀的甜香裹着凉风,粘在门牙上一点,我掏纸巾擦的时候,听见身后摊边的小姑娘扯着她妈妈的袖子喊:”妈妈你看!我的兔子耳朵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