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末去九华山,特意赶了个非周末的早班车。车到山脚下的时候刚过八点,山雾还没散完,顺着台阶往上爬,裤脚沾了半腿的草露。刚过迎仙桥,风里就裹过来一股香——不是寺里飘的檀香,是混着焦麦香、桂花香的葱油味,勾得人肚子立马就叫了。
巷口的炭炉边,饼皮要翻够三个面
顺着香味找过去,是巷口搭的个简易棚子,木招牌红漆掉了大半,写着“陈记素饼”。看摊子的老陈手上有块浅褐色的疤,是早些年被炭炉烫的,见我站着看,也不招呼,手腕一转就把炉上的饼翻了个面。
他做的饼和超市货架上摆的那种包装好的不一样。饼皮是头天晚上就发好的油酥面,醒够十二个小时,擀的时候要叠三层酥,包的馅一半是甜口的:磨细的熟芝麻、切碎的糖腌金桂、晒得干干的黄精碎,没有放过多的糖,甜得很克制;另一半是咸口的,混了切碎的冬干笋、泡发的香菇,咬开能尝到笋的脆劲。

我站在旁边等的时候,盯着他的炭炉看。炉壁是用旧耐火砖砌的,温度全靠他手的感觉调,火大了就往后撤两块炭,火小了就扒扒炉灰。饼放上去要在三个不同的面各烤够两分钟,烤到表皮起一层浅金的焦壳,用铁夹敲一下,能听见脆生生的响,才算是熟了。
“以前哪有这电炉啊。”老陈把烤好的饼往油纸袋里装,手被炉温烘得发红,“早年间山上寺里的师父做饼,都是用大铁锅贴在壁上烘,没有油,也没有那么多花哨的馅,就是面混点盐,烤得硬邦邦的,给爬山爬累的香客当干粮,揣在怀里三天都坏不了。”
他给我装饼的时候,特意多塞了一块刚出炉的:“拿着,趁热咬,凉了酥皮就软了。”
我咬第一口的时候烫得直吸气。酥皮顺着嘴角往下掉。桂香混着面的焦香直钻鼻子,一点都不腻。之前在市区超市买过包装的同款,拆开总觉得少点什么,此刻站在炭炉边才反应过来——是那点被烟火气烘出来的、不属于流水线的温度。
香客的布包里,总藏着半兜饼香
等我买完饼准备往山上走的时候,碰到三个从安庆过来的老太太,背着洗得发白的香袋,鞋上还沾着山路上的泥。她们凑在摊子前买了二十块钱的饼,当场分着吃了两块,剩下的用随身带的旧报纸包了三层,小心翼翼塞进布包的最内层。
“这饼耐放,带回去给家里老头子尝。”其中一个老太太擦了擦嘴角的饼渣,“我们年轻时来朝山,哪有什么零食买,爬四个小时的山,全靠怀里揣两块师父给的素饼垫肚子。”
老陈在旁边搭腔,说这些年见的多了。有从东北过来的香客,爬得腿都抖了,买两块饼坐在路边啃,啃完了抹抹脸接着往上走;有寺里的师父路过,也不掏钱,他就包两块咸口的递过去,师父合掌道个谢,转身就往化城寺的方向走。

九华素饼最初根本不是为了做旅游伴手礼诞生的。它本来就是这条山路上长出来的吃食——是给爬累了的人垫肚子的干粮,是师父给远来的客人递的一点心意,是山民们逢年过节自己家烤了吃的零嘴。后来游客多了,才慢慢做成了能带走的伴手礼,包装换了一轮又一轮,可那股炭烤的焦香,从来没怎么变过。
说实话,我之前在不少旅游点踩过坑,那些所谓的本地特产,咬一口全是速冻食品复烤的味,卖得死贵,吃一次就不想碰第二次。可老陈这的饼不一样,你咬一口就知道,他不是冲着赚快钱做的。
下山路上,饼渣掉进了青石板缝
我顺着山路往下走的时候,兜里的饼还留着余温。风把松针吹得落在我肩膀上,走一段就咬一口,酥皮的碎渣顺着风飘,有掉进我衣领里的,有落在路边草窠的,还有几块顺着坡滚下去,被蹲在松树枝上的小松鼠叼走了,抱着饼渣蹲在枝上盯着我看,像怕我抢它的食。
之前总听人说,现在的九华山商业化太浓了,满街都是卖纪念品的铺子,找不到以前的味道了。可我走在被鞋底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闻着风里飘的桂香和饼香,就觉得那些真正留着的东西,根本不会走。
老陈手背上的烫疤。他翻饼时熟练的手腕动作。香客布包里三层报纸包着的素饼。松鼠叼走的那点饼渣。这些东西,是不管开多少连锁特产店、做多少精致的网店包装,都替代不了的。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碰到个挑着野茶的山民,他靠在树边歇脚,我递了一块素饼给他。他咬了一口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这就是老味道。我小时候我娘也在灶上给我烤,用大铁锅贴在锅边,比这个还脆,掉一炕的渣。”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也有不少做素饼的品牌,把包装做得精致又严实,寄到外地的时候也不会碎,我也买过几次给远在广州的朋友,大家都说好吃。可我总觉得,最对味的那一口,永远是你站在炭炉边,刚拿到手,烫得你左右手来回倒,咬第一口的时候掉一胸口渣的那一块。
那天我回到家,从兜里摸出来最后一块没吃完的素饼,皮已经软了,可咬开的时候,还是能尝到那点桂花香。就像那天吹过九华街的山风,隔着好远,还能闻见灶上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