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绕开九华山景区堵成长龙的车流，拐进县城东边的九华西路老巷。墙根下摆着个磨得发亮的竹架子，上面插了半排素白面的扇子，风一吹，扇面晃得慢悠悠的。
竹架子是老杨的。
他守这个摊子快四十年，原来在县属的折扇厂上班，厂子改制之后就把家伙什搬回了巷口，连带着他那台用了快三十年的刨扇骨的小台锯，平时盖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只有有人停下来摸扇面的时候，才会掀开布露个角。
扇骨上的刻痕，是磨了三百年的竹脾气
他从架子上抽了一把递过来，竹骨的边被手磨得发亮，没有半分毛刺，摸上去像摸自己家吃饭用了十几年的竹筷头。
说实话，之前在网上见过那种卖大几百的文创折扇，打开哗啦响，扇骨薄得像纸片，哪有这把的分量——拿在手里沉实，扇风的时候带着点竹青的凉味，连风都比别的扇子软和点。
老杨指尖点着扇骨上一道浅痕笑，这是原来厂里老师傅教的规矩：每根扇骨要晒三个伏天，晒完了泡在桐油里浸三天，拿出来阴干，再顺着竹纹磨八遍，不然梅雨季一到，扇骨就弯，扇面就翘，用不了两年就散架。
这架子上的扇子，没有印着大朵牡丹或者烫金大字的款式，大多是素白的棉纸扇面，最多在边角印上几枝九华山的竹影，或者一句淡墨写的”清风自来”。
他说原来的青阳折扇，本来就不是给人摆着装潢用的。最早是给上山进香的客人们备的，爬了半天山路汗流浃背，买一把扇两下，凉风吹到汗湿的后颈，比啥都强。那时候扇厂的仓库里堆的全是这种素面扇子，拉到山脚下的集市上，一上午就能卖空。
扇风的时候，能闻见隔壁的米糕香
老杨的摊子隔壁，是张阿婆开了二十多年的米糕摊。竹蒸笼摞得比人高，一掀开盖子，白汽裹着米香扑过来，能飘出去半条巷。
张阿婆的米糕是用本地晚籼米泡了磨的细浆蒸的，上面撒点秋天攒的干桂花，蒸好之后切成三角块，五块钱一份，软乎乎的带着点回甜。老杨每到中午就端一块坐摊子边上吃，扇着手里的折扇赶苍蝇，风里的米香混着竹香，连路过的黄狗都要蹲下来蹭两步。
太舒服了。
本地原来有个老习俗，夏天办红白喜事请邻里帮忙，事办完了就给每个人塞两把青阳折扇，包个半张红纸当谢礼。大热天的人家放下自家农活过来搭手，总不能让人家带着一身汗回去——递一把能扇风的扇子，比递啥贵重礼物都实在。还有那些从外地来进香的老人，下山的时候总不忘多买两把，一把自己路上用，一把带回去给家里的晚辈，素面无饰的棉纸扇面耐造，用个十来年都不会坏。
上次我帮老杨搬了半扇靠在墙根晒的竹料，他硬塞给我一把小折扇当谢礼。我拿回去放在办公桌边，夏天开空调冷、关空调热的时候，扇两下，竹香飘出来，连邻桌的同事都凑过来问在哪买的。
现在的年轻人，也开始摸这把扇子了
原来老杨的摊子，光顾的大多是住在巷里的老人，或者从山下来的香客。这两年慢慢变了，经常能看见穿宽袖子衣服的小姑娘，蹲在摊子边上摸半天扇骨，就挑那种完全没印图案的素面扇，带回去自己在扇面上画点花草，或者写两句喜欢的诗。
上个月有个学国画的小姑娘，蹲在摊子边上坐了一下午，在扇面上画了几枝青阳山上春天开的映山红，画完了给老杨塞二十块钱。老杨不好意思要，最后只收了十块，还给小姑娘多塞了两根细细的竹丝，让她回去做扇坠。
我上次问他，有没有想过把摊子搬到景区门口去，那边人多，扇子能卖得贵点。他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景区房租贵，要把扇子价钱抬上去，那不是把老祖宗的东西卖变味了？再说巷口多好啊，隔壁有米糕香，抬头能看见九华山的淡青山尖，风都比景区里的软和。
他也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宣传，就每天早上把竹架子擦干净，把扇面摆得整整齐齐，遇到有人问就讲两句扇骨的讲究，没人问就坐在小马扎上磨扇骨，旁边的半导体放着黄梅戏，风一吹，插在架子上的扇面晃啊晃的，连时间都好像走得慢了点。
那天我走的时候，老杨又塞给我一把更小的折扇，说放包里带着，夏天挤地铁的时候能用上。我攥着扇子走出去半条巷，风从巷口吹过来，扇面上的竹香混着飘过来的米糕甜，刚才赶了半小时路的累，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