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布鞋踩过的石板路,飘着半坡桂香

雨刚停。
我从九华街顺着石板路往闵园走,刚走三百步,脚上的新运动鞋就滑了一下。鞋尖蹭过覆着薄苔的石板,沾了半圈绿泥,脚后跟上磨出来的小泡被硬鞋帮蹭得生疼,每抬一次脚都要倒抽一口冷气。路边的桂树落了一层细碎的小黄花,踩上去软乎乎的,我盯着脚下的路,忽然闻见一股混着浆糊、粗棉布和线香的味道,从旁边半开的门帘后面飘出来。

门帘后面的纳鞋声

掀帘子进去,没开电灯,就靠天井漏下来的天光。陈阿婆坐在靠门的小板凳上,腿上垫着一块洗得发蓝的粗布围裙,手里正捏着鞋底纳。针穿过厚厚的袼褙,她用指节上磨得发亮的铜顶针把针顶过去,指尖捏着针尾一拉,麻线发出细细的“吱呀”声。靠墙的旧木架上摆着一排做好的鞋,黑粗布面,白千层底,鞋口滚着细白布边。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就像山里面常见的样子。我蹲下来摸了摸鞋底,硬邦邦的,又带着点布的软,不是那种机器压出来的硬纸板质感。
池州九华布鞋手工纳制千层底特写
池州九华布鞋手工纳制千层底特写

阿婆抬头看我,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说”脚疼吧?试试。”
我脱了沾泥的运动鞋,把脚伸进摆着的鞋里。
软。
是那种刚晒过太阳的棉絮裹住脚的软,没有硬邦邦的鞋帮卡着后跟,也没有滑溜溜的鞋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有一点涩,稳稳的。这比我脚上那双花了大几百的运动鞋舒服太多了。
阿婆说,这鞋底是用旧粗布一层一层糊的,刷的是自己熬的米浆,晒干了硬挺,手工纳制的每一针都扎得实,穿个三五年都不会塌。以前她们农闲的时候,全村的妇女都凑在晒谷场纳鞋底,麻线都是自己搓的,纳好的鞋就拿到街上来卖,给上山的香客备着。

香客脚边的老故事

正说着,一个穿灰布褂的老爷爷掀帘子进来,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蓝布袋子,开口就问”阿英啊,今年的黑布鞋留了两双给我不?”
阿婆赶紧从架子最下面翻出两双鞋,用旧报纸包着,递给他。老爷爷说,他是宁波来的,十七岁跟着母亲第一次来九华山,那时候走了三天三夜的路,脚上的布鞋磨破了洞,就是在这个铺子里买了一双新的,踩着鞋上了山。现在他七十二了,每年入秋都要来,就买两双黑布鞋,一双自己穿,一双带回家给老伴。
九华山石板路旁摆卖的传统手工布鞋
九华山石板路旁摆卖的传统手工布鞋

我之前总觉得,九华布鞋就是个卖纪念品的玩意儿,跟那些印着佛像的钥匙扣没区别。那天听老爷爷说的话才反应过来,哪是纪念品啊。这鞋是踩着山路走出来的。以前的香客没有车,从山脚下一步一步爬上来,鞋磨破了,换一双软底的布鞋,脚步轻,心也静。老辈人说,上山进香不能穿带跟的鞋,不能踩得石板咚咚响,要安安静静的,才是诚心。
阿婆给我递了半杯搪瓷缸里的茶,是刚炒的九华毛峰,温温的,带着点炒茶的焦香。她说以前她年轻的时候,纳一双鞋底要三天,针脚匀匀的,穿在脚上不硌得慌。那时候买鞋的人,大多是周边乡镇的,或是远道来的香客,很少有人是为了拍照打卡买的,都是真的要穿,要踩着这鞋走山路,走亲戚,走一辈子的。

桂香里的新鞋样

正聊着,一个穿灰卫衣的小姑娘从后面的小作坊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新做好的鞋,鞋面是米白色的,鞋面上用浅棕的线绣了小小的莲花纹样,不是那种艳俗的刺绣,就是简简单单的两瓣花瓣,看着清爽。
是阿婆的孙女,小慧。
小慧说,现在很多年轻人来,觉得全黑的布鞋太老气,穿不出去。她就改了点鞋样,把原来的黑布换成了米白、浅灰的粗棉布,鞋面上绣点小小的莲花、松枝的纹样,鞋底还是原来的千层底,只是在最下面加了一层薄的橡胶底,走在下雨天的石板路上不会一踩就湿。
我挑了一双米白色的,配我身上的卡其色工装裤,站在门口裂了缝的镜子前照了照,真的不违和。说实话,以前我总觉得这种老布鞋是爸妈辈穿的,真的上脚了才懂,舒服是自己的,跟好不好看没关系。
小慧说,现在她还没学会纳鞋底,那是阿婆她们那辈人的手艺,她就是帮忙改改鞋样,招呼招呼客人。有时候看着阿婆凑在窗边穿针,眼睛花了,半天把线穿不进去,她就想,以后等她空了,也要跟着阿婆学纳鞋底。
那天我付了钱,把旧运动鞋装在袋子里,穿着新的九华布鞋顺着石板路往山上走。风一吹,满坡的桂花香飘过来,落在鞋面上,软乎乎的。走了一下午,脚一点都不疼,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没有那种硬底鞋的咚咚声,就像跟这个山,这个藏在树里的寺庙,这些掉在地上的桂花,慢慢打着招呼。
下山的时候碰到个卖桂花糕的阿婆,我买了一块,咬一口,甜得刚好。鞋底沾了两瓣落下来的桂花,我没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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