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啥？王老头今天的老豆腐多搁了麻酱，晚了就剩底汤了。”
晨练的顺序，从来不是先上台
在这一片晨练的人都知道，流程根本不是先登读书台。
得先绕到西南角的便民小市场，把早饭的号占了。自行车往摊边的梧桐树上一锁，拎着刚称的半斤冬枣——上周的冬枣10块钱3斤，这周的甜，核还小——再慢悠悠晃着往台上走。
王记老豆腐的价签是块磨得发亮的不锈钢牌，钉在摊棚的支柱上：老豆腐3块，加麻酱5毛，加茶蛋1块。他盛豆腐从来不抖勺子，一勺下去嫩得能晃，卤汁是头天晚上用香菇、大料熬的，飘着一层薄薄的香油花。
上次我晚到十分钟，前面排了七个人，轮到我的时候，麻酱罐已经刮得见了底，王老头不好意思，额外给我多舀了半勺蒜汁。
顺着台阶往上走，最先碰到的是打花棍的李大爷。他那根花棍上缠的红绸子已经洗得发白，边边角角都磨起了毛，上次他抡圆了打花棍，一棍子扫到我手里的保温杯，半杯枸杞水撒在他的白球鞋上，我追了他半圈台子赔礼，他摆着手说没事，说他这鞋本来就该刷了。
打太极的队伍占了最靠近董子塑像的那块平台。为啥？背风。深秋的早上风硬，站在台边的话，吹得人鼻子流清水，站在塑像后面的平台上，风被挡了大半，伸胳膊伸腿都敞亮。有人压腿压到一半，裤腰带松了，旁边的人笑着递过去个皮筋，没人起哄。
台上的规矩，比拳谱好使
这地方待久了就知道，晨练的不成文规矩，比印在手册上的拳谱管用。
打太极的占了塑像前的平台，谁也不会把遛狗的牵引绳往人家队伍中间甩；跳佳木斯的队伍占了东侧的步道，音乐永远调到刚好能听见的音量，不会盖过旁边二胡的弦声；带着鸟笼来的老头，会把笼子挂在离人群远点的槐树枝上，怕鸟叫惊了压腿的人。
老周每天都带个折叠马扎，坐在台边的石栏下拉二胡。他拉的曲子我叫不上名字，只觉得调子慢悠悠的，跟着那调子压腿，腿都不那么疼了。大家都刻意把脚步放轻，不会凑过去围一圈盯着他的手看，等他拉完一曲，总有人递给他半杯温茶——他自己带的大茶缸子永远装的是凉白开，秋天喝了容易闹肚子。
上周有个小伙子，拎着个半人高的大音箱来跳鬼步，声音开得震天，震得石栏上的灰都往下掉。几个打太极的大爷过去说了两句，小伙子还不服，说这是公共地方，凭啥管他声音大小。张姨直接走过去，伸手把他音箱的电源线拔了。
“公共地方就该有公共地方的规矩，你家睡觉的时候邻居把电视开这么大，你乐意？”
小伙子脸涨得通红，拎着音箱站了半天。后来他也常来，每次都把声音压得很低，上次还主动帮李大爷把花棍上松了的红绸子重新系紧。
练完那碗热汤，才是全天的开头
八段锦打三遍，额头上就出了一层薄汗。风一吹，凉飕飕的贴在皮肤上，这时候就别在台上硬扛了，赶紧往摊边走。
王老头早把我的老豆腐盛好了，知道我不吃香菜，特意没撒，上面铺了一层碎韭菜花，麻酱淋得匀匀的。我蹲在摊边的小马扎上，捧着碗吹两下，热汤进了肚子，刚才被风吹得发僵的后颈，慢慢就暖过来了。
旁边张姐的豆沫摊我也常去，2块5一碗，里面放了碾碎的花生和芝麻，配刚炸出来的油条，2块钱一根，咬开的时候脆得掉渣。上次我把装着医保卡的卡包落在她摊上，她举着卡包在风里站了快四十分钟，连自己盛的那碗豆沫凉透了都没顾上喝一口。
说实话，我之前也跟着朋友去过那种装修得亮堂堂的连锁健身房，年卡办了两千多，去了三次就嫌麻烦不去了。还是这地方舒服，不用换专门的运动服，不用凑教练的上课时间，想打拳就打拳，想压腿就压腿，累了就蹲在摊边喝碗热汤。
我正夹着茶蛋剥壳呢，抬头看见李大爷扛着花棍往这边走，红绸子在风里飘啊飘。他看见我，挥了挥手，我下意识把手里的保温杯往身后挪了挪。
风把台边的国槐叶子吹得哗啦响，有片黄叶子落在我盛老豆腐的碗沿上，我拈起来丢到旁边的树坑里。远处的电动车开始多了，铃铛叮铃当啷的，是上班的人往城里赶了。
哦对，今天他的花棍抡得稳，没往我这边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