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六点,风往脖子里钻的时候,先闻见的不是河边的湿土味,是公园西门外飘进来的老豆腐卤香。我攥着半瓶温白开,刚从步道拐过来,就被风按得打了个喷嚏。
打太极的队伍里混着半袋洋槐
靠柳树根的那块空地上,打太极的队伍已经站了三排。张大爷站在最前排,动作稳得很,云手、转腰、推掌,一套动作下来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就是他脚边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袋子,总在他转身的时候蹭到黑布面的布鞋,露出来半串带着新鲜绿叶的洋槐。
是他今早绕着河堤走的时候摘的。前一天他还跟我们念叨,孙女就爱吃洋槐蒸的窝窝头,得趁花刚开的时候摘,老了就发苦。沿湖的国槐是建园的时候种的,快二十年了,每年四月中旬满树的花串垂到腰那么高,不用爬树,站在步道上伸手就能摘到。
旁边抖空竹的老王手劲大,空竹嗡的一声转得飞快,扯着的线绷得笔直,差点扫到旁边压腿的穿校服的小姑娘。小姑娘躲得快,裤脚还是被线蹭了个印子,也不恼,冲老王做个鬼脸,又把腿搭到单杠的横梁上压着。

短的动作就嵌在这些细碎的动静里。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伸手把挡眼睛的碎头发别到耳后,有人脚边的布袋子里装着刚从早市捎回来的新蒜,紫皮的,带着泥。我之前试过七点之后才来晨练,沿湖的步道上全是推着婴儿车的家长,还有背着书包赶上学的小孩,根本走不开,连打太极的队伍都散得没影了。
绕湖走三圈的人,兜里都揣着熟门熟路的暗号
绕湖走的人都有固定的路线,从西门进,沿着北岸走到东岸,过了桥往南,再从南岸绕回西门,一圈下来刚好一千两百步,走三圈差不多四十分钟,出汗的程度刚好,不至于把衣服浸得透湿。
大家也不刻意搭话,走对面碰到了就点个头,都知道谁是每天走五圈的退休大夫,谁是刚搬来半年的上班族,谁兜里装着半袋炒花生,碰到熟人就掏出来分两颗。李叔每次走的时候都攥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大茶杯,泡的是夏津本地的椹干,碰到相熟的人就掀开盖子让人家抿一口,甜得齁人。
他今早碰到我,脚步都没停,只甩了甩手里的茶杯喊:“走快点啊,晚了西门的老豆腐摊就剩锅底的卤了!”
说实话我上次就晚了十分钟,到摊前的时候老板正擦着锅准备收,看见我来了,又转身把桶里剩的最后一点卤浇在我碗里,还多撒了一勺韭花,说“看你天天来,特意给你留了半碗嫩豆腐”。

对了,上周我在单杠区还碰到个穿校服的小孩,能连拉二十个引体向上,把旁边几个比了半天的大爷看得直咋舌,临走还塞给小孩半瓶冰镇的矿泉水。小孩接了水,鞠个躬就背着书包往学校跑,风把他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个小风筝。
晨练散场的那十分钟,是德州人最早的社交场

六点四十左右,晨练的人就开始陆续散了。打太极的大爷们不着急走,凑在树底下的石桌旁边,掏出来自己带的茶叶,泡在大搪瓷缸里,聊昨天在小区棋社的象棋局,谁悔了三步棋,谁最后赢了半盒烟。有个拎着布袋子的大姐,袋子口露出来半只刚买的扒鸡,说今天儿子周末回家,早市的扒鸡刚出锅,趁热带回去。
西门的老豆腐摊永远是散场的人最先凑过去的地方。摊的卤汁是用黄豆芽、桂皮、八角熬了一整夜的,三块钱一碗的老豆腐,嫩得用筷子夹不起来,要顺着碗边舀着吃。加五毛钱的虾皮,就着一块五的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咬一口掉得满手渣。
北门的羊汤摊也热闹,十块钱一碗的羊汤,飘着一层切碎的葱花,肉片给得实在,喝得人额头冒细汗。有个大爷上次因为在单杠区赢了年轻人两个引体向上,非要拉着我去喝一碗羊汤,说年轻人就是要多活动,别总盯着手机看。
我端着老豆腐站在摊边,看着刚才打太极的张大爷把摘的半袋洋槐递给他在摊边等他的小孙女。小姑娘举着半串洋槐往嘴里塞,被甜得眯起眼睛。风把空竹的嗡鸣飘过来,混着老豆腐的卤香,还有旁边羊汤摊飘过来的葱花味。卖烧饼的老板掀开烤炉的盖子,热气“呼”的一下涌出来,裹着芝麻的香,飘得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