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霜降的德州,风是带点刺的。
我攥着半袋热乎的糖炒栗子,从文化街北口的牌坊底下钻进来,棉服的帽子被风掀得直往下滑。
风凉。
牌坊底下的老熟人
北口那对石狮子,我小学三年级就爬过。那时候狮子的耳朵尖还磨得发糙,现在倒好,光溜溜的,全是几代人摸出来的包浆。
狮子旁边永远坐着张大爷。小马扎一放,脚边堆着半人高的蒲草,手底下翻飞着扎蝈蝈笼子。五块钱一个,编得匀实,笼门的扣儿能卡得严严实实,养俩月蝈蝈都跑不出来。
他面前的搪瓷缸子,茶垢厚得快盖掉原来的白瓷印子,泡的是本地收的大叶茶,喝一口涩得人皱眉头。
见我过来,他抬抬下巴:”好久没见了?上次来还是暑假,举着个冰棒跟同学追着跑,把我脚边的草都踩折半捆。”
我笑着递了根烟过去,他摆摆手说现在抽不动了,早上起来咳得慌。

旁边停着的电动车筐里,放着他老伴买的白菜,叶子上还沾着点露水。他说这文化街建了快二十年了,当初挪这对石狮子的时候,他还来帮过忙,都是老物件,不能搁在仓库里落灰,得让大伙天天看着才亲。
墙根支着的老摊子
沿着青石板往南走,两边的国槐掉了半树叶子,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落在肩膀上。
街中间的墙根下,支着个卖武城煊饼的摊子。黑铸铁的鏊子擦得亮,老板姓王,左胳膊上有个早年炸油饼烫的疤,我吃他家煊饼快吃了十年。
五块钱一个,外皮烤得脆得掉渣,里面夹着刚炒的鸡蛋和野韭菜,刷上他自己熬的蒜汁,咬一口烫得直吸溜。
真烫。
上次我从北京回来,坐了四个半小时高铁,出站打个车直接奔这,咬第一口的时候眼泪都出来了。不是啥感动的情绪,是烫的,蒜汁溅到了眼角。
他记得我吃煊饼要多刷蒜汁,不要放辣椒,见我过来,手底下的面饼转了个圈,没等我开口就喊:”还是老样子?”

摊子旁边的旧书店,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爷子,店里堆的全是收来的旧书,没有啥动辄几万的”古董善本”,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的县志、老课本,还有人家里翻出来的老相册,五块十块的就卖。上次我在他那淘了本1992年版的《德州地名志》,翻到里面记的董子读书台的老照片,比现在建的这个院子小多了,就是个土台子,边上长了几棵歪脖子树。
老板说,这书你要是真喜欢,十五块拿走,看完了也不用给我送回来,搁在书堆里让别的人翻就行。
院角铜铃响的时候
走到街尾,就是董子读书台的小院。没有那种围着护栏要收门票的架势,推开虚掩的木门就进,院角的古柏上挂了几个铜铃,风一吹就叮铃响,声音碎得很,跟我奶奶以前唤鸡的铜铃音色差不多,没有旅游区大喇叭放的古风曲子那么吵。
廊下的石桌上,趴了个穿校服的初中生,背着个印着奥特曼的书包,搁了半瓶没喝完的橘子汽水,正对着数学卷子皱眉头。他写累了就抬头看一眼古柏,树上面挂了几个游客系的红丝带,风一吹就飘。
我靠在廊柱上剥栗子,剥到一半,卖煊饼的王老板端着个搪瓷碗走过来,给我盛了碗免费的小米粥,说刚熬的,热乎的,天凉喝一口舒服。
我接过来的时候,粥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手心,暖得很。
风又吹过来,铜铃叮铃响了一声。
王老板瞅了瞅天,说今儿风大,你吃完了赶紧回家,你妈上周来买煊饼的时候还说,你一逛文化街就忘了点,到家晚了她又要站在小区门口喊你名字。
我把喝了一半的小米粥揣到怀里,纸包的煊饼还热着,顺着衣服往皮肤上透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