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州秋夜,目连戏的锣声里飘着臭干子香

车开到茅坦村的时候,村口的老樟树已经挂了半树金红的叶。

风里飘着点炒南瓜子的香。

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发酵过的咸鲜——后来才知道是村头张阿婆晒的霉豆腐,就等晚上目连戏开演的时候,摆到戏场边上卖。我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跟着村口遛弯的大爷往晒秋场走,路两边的竹匾里晒着红辣椒、黄玉米,还有切得薄薄的南瓜片,太阳晒得人后背发暖,连脚步都慢下来。

晒秋场的长凳,要提前半小时占

说真的,我之前为了摸清楚目连戏的来头,在图书馆翻了快半个月的资料,什么傩戏的渊源,什么明代郑之珍的《目连救母劝善戏文》,字里行间全是端着的学术腔,我本来以为会看到一场规规矩矩的、演给游客看的表演,结果刚到晒秋场,就被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黄狗撞了个趔趄——那狗是戏班敲锣的李大爷家的,天天跟着李大爷在戏场转,见了谁都摇尾巴,半分不认生。

茅坦杜氏的目连戏班,算下来已经传了二十多代,每年秋末收完晚稻,就要在晒秋场连演两晚,求个来年风调雨顺。村支书的儿子刚读大二,周末回村帮着搬长凳,那种刷着红漆的旧长凳,是从老祠堂里抬出来的,凳面磨得发亮,据说是他爷爷那辈就用的。来占位置的大多是村里的老人,拎着个布袋子,装着瓜子、炒花生,找个视线好的位置把长凳放下,就蹲在边上跟人聊天。

炸臭干子的油锅在晒秋场的东南角滋滋响,是村口开小卖部的王师傅摆的摊子,臭干子切得厚,炸到外壳金黄酥脆,捞出来撒上辣椒粉和孜然,五块钱能买六块。张阿婆的霉豆腐摊在王师傅边上,玻璃罐里的霉豆腐裹着红辣酱,就等戏开演了切小块卖,给看戏的人就着米糕吃。

池州茅坦村晒秋场目连戏开场前村民搬长凳占位置
池州茅坦村晒秋场目连戏开场前村民搬长凳占位置

锣声是傍晚六点半准时响的。

不是那种闹得人耳朵疼的大锣,是闷沉沉的铜音,从老祠堂的方向飘过来,惊得樟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半圈,又落回枝桠上。原本蹲在边上聊天的老人立马直起身,往自己占的长凳走,小娃们举着刚买的臭干子,挤在戏场最前面的空地上,连黄狗都坐直了身子,盯着祠堂的方向。

扮鬼的人,是上午帮我补胎的小杜

幕布拉开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那个扮大头鬼的人。

脸涂得白一块黑一块,帽子上插着两根从后山采的野鸡毛,走路晃悠悠的,翻跟头的时候腰弯得像个虾米。我认出来了,是上午我骑车扎了胎,帮我补胎的小伙子小杜——他当时满手的机油,跟我收了五块钱补胎费,还塞给我一颗自己家种的蜜橘,说”等晚上看我们演目连戏啊,我扮的鬼吓人得很”。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开玩笑。

此刻他脸上的妆有点花,袖子挽起来,露着没洗干净的机油印,台下的人看见就哄堂大笑,他自己在台上也憋不住,肩膀一抽一抽的,差点把跟头翻歪。台上的旦角是杜家的二媳妇,平时在村口卖自家种的青菜,穿一身红戏服,嗓子亮得能盖过樟树上的风声,唱到刘氏四娘因为开荤被惩罚那段,场下的阿婆们就跟着抹眼泪,手里的炸臭干子都忘了咬。

池州目连戏戏台上扮大头鬼的演员带野鸡毛的头饰细节
池州目连戏戏台上扮大头鬼的演员带野鸡毛的头饰细节

我之前在资料里翻到目连救母的老剧本,整整四大本,文辞古奥得要查字典才能读懂,结果真坐在戏场里听才发现,台上的演员早就把那些文绉绉的词,换成了村里人能听懂的大白话。比如目连走在去地狱的路上,看见路边的人乱扔垃圾,就会停下来念叨”这路边的垃圾没人扫,风一吹就飘到田埂上,来年稻子长不好”,台下的人就跟着点头,说”就是就是”。

没有彩排的痕迹。

有个小娃挤在前面,手里的米糕掉在台上,扮无常的演员捡起来,吹了吹,递到小娃手里,台下的人笑得更厉害了。我坐了三个小时,没看手机,就跟着台上的锣声一会儿紧张,一会儿笑,连手里的矿泉水什么时候喝完的都不知道。

散场后的热汤面,要加一勺霉豆腐

散场后的热汤面,要加一勺霉豆腐
散场后的热汤面,要加一勺霉豆腐

戏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月亮斜斜挂在樟树顶的枝桠上,光都软乎乎的。场边的摊子开始收东西,张阿婆把剩的半罐霉豆腐摆在竹篮最上面,见我走过去,就塞了一小块到我手里:”尝尝,自己家做的,比外面卖的香。”

我咬了一口,咸香带点辣,发酵的鲜味儿顺着舌尖往喉咙里钻,胃里一下子就暖了。村头的小饭馆早就把汤面煮上了,大铝锅的白汽飘得满街都是,老板是之前戏班的老生,现在年纪大了翻不动跟头,就守着这锅面,每次目连戏演的时候,都免费给戏班的人盛面,加满满一勺猪油,撒上切碎的葱花。

我点了一碗面,他问要不要加霉豆腐,我点头,他就从玻璃罐里夹了一块红通通的霉豆腐,碾碎了拌在面里,辣乎乎的,吃下去额头上都冒了细汗。旁边坐的李大爷,就是那个敲锣的老爷子,端着面跟我念叨,说以前演目连戏要连演三天三夜,家家户户都凑米凑菜,给戏班的人当口粮,现在年轻人出去打工的多,能凑齐一整个班底演一整场,已经不容易了。

他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但是只要锣声一响,不管在外面打工的还是在家种地的,都要往村里赶,这戏是演给老祖宗看的,也是演给自家人看的。”

我吃完面往民宿走的时候,口袋里还塞着张阿婆给的米糕,甜丝丝的。风一吹,远处祠堂那边传来轻轻的两声锣响,大概是小杜他们在收拾道具。秋夜的凉风吹在脸上,我突然觉得,之前翻了半个月的资料都白看了。

真正的目连戏,从来不是书本里的文字。

是晒秋场的长凳,是臭干子的脆壳,是扮鬼的人手上没洗干净的机油印,是散场后那碗加了霉豆腐的热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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