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贵池的山路上绕到第三道弯，同行的本地向导老周突然拍着座椅喊停。说你闻。
我摇下车窗。是晒透的稻秆香，混着点灶膛里松枝的烟味，顺着风直往鼻腔里钻。这味道不是从田埂飘来的——是从村头晒场那堆小山似的草垛里漫出来的。老周说，今年备着扎平安草龙灯的料，全堆在这了。扎龙的手艺人是梅街镇的老陈，七十四岁，捏着草绳拧了快六十年，现在眼睛花到穿针都要戴两副老花镜，拧出来的草绳还是匀得能吊起半桶井水。
进村的时候，稻秆的香先撞过来
我踩着凉鞋底的碎石子走到晒场边的时候，老陈正蹲在草垛边理草叶。旁边搭手的是三个放了学的半大孩子，抱着一捆捆去了叶的稻草往他身边递，谁都不怎么说话。太阳晒在背上暖烘烘的，有人从家里端来一大缸粗茶，老陈就着缸沿抿一口，手里的草绳转得飞快。
之前我总觉得草龙灯不就是稻草拧个架子，凑个热闹罢了。真蹲在旁边看了半小时才知道讲究有多密。扎龙头的竹篾要选当年初冬砍的水竹，在屋檐下阴干半个月，弯出来的龙角不裂、不脆。龙身每一段的草绳要卡准两尺的长度，游起来的时候草叶顺着风晃，才像活物。最绝的是龙肚子里塞的东西——不是噼里啪啦的鞭炮，是各家各户凑的干柏枝、野菊花，还有端午挂了一整年的陈艾。晚上点起来的时候，烟是清的，带着点草药香，不会呛得人直流眼泪。
晒场边的阿婆见我蹲得久，塞过来一块刚蒸的米粿。咸口的，裹着剁碎的腌菜，咬开的时候油顺着指缝往下流。她凑过来跟我念叨，以前草龙灯游到哪家门口，哪家就得在堂屋门口摆个小方桌，上面放米粿、炒南瓜子，再给游龙的人递上一根烟。接龙的人家要拿家里常用的小扫帚，轻轻扫两下龙的尾巴，把家里攒的小霉运都扫走，保一整年人都顺顺当当的。
我含着米粿点头。之前在别的地方看民俗，总觉得是对着游客演的戏，那天看着老陈指尖被草叶划的细血口子，看着阿婆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突然就反应过来——这哪里是演啊，是这帮人年年都在过的日子。
龙身不是扎出来的，是一寸寸“喂”出来的
老陈说，扎草龙急不得。从晒稻秆到扎成型，要整整七天。头三天把稻草摊在晒场上翻来覆去晒，晒到一捏就碎成细屑，扎出来的龙才不发霉、不招虫。中间三天拧草绳、绑竹篾，每绑一段就要轻轻晃两下架子，看看结不结实，走起来会不会散。最后一天给龙糊上纸做的眼睛，贴上剪好的红纸龙须，这才算成了。
“哪有什么扎好的龙哦。”老陈把手里的草绳往竹篾上绕了一圈，“你得一点点给它‘喂’草，喂够了分量，龙才沉，走起来才稳当。”
我听着这话突然就愣了。之前看别的地方的龙灯，都是工厂做好的塑料架子，裹上亮闪闪的绸布，看着热闹，就是没魂。这草龙不一样，每一股草绳里都藏着晒了三天的太阳味，每一段竹篾上都留着老陈手上的温度，它从田里长出来，又回到村子里去，当然有魂。
不过话说回来，我那天在晒场蹲了俩小时，被山蚊子咬了七个包，裤腿上沾的草籽回来掏了半天才掏干净。换以前我肯定要吐槽这地方交通偏、蚊子多，可那天看着半成型的草龙在太阳底下立着，风一吹草叶晃啊晃，就觉得这跑俩小时的山路，值。
龙灯走到河埂的时候，星子都落进龙身里了
天擦黑的时候，鼓声响了。不是那种震得耳朵疼的大锣，是村里老戏班那对用了几十年的旧堂鼓，敲起来闷沉沉的，顺着山坳飘出去老远。
龙灯从晒场出发的时候，我挤在人群里差点被挤得摔个跟头。举龙灯的都是村里的青壮年，光脚穿洗得发白的解放鞋，草龙在他们肩膀上晃，肚子里的柏枝点着了，暖黄的光从草缝里漏出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软乎乎的。
走啊。
有人在前面喊。
龙灯挨家挨户走。每到一户门口，户主就点一挂小鞭炮，碎红的炮仗纸落在草龙的须子上，风一吹就飘走。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攥着妈妈的手，凑过去指尖刚碰到草叶就缩回来，被她妈妈轻轻拍了下手，说慢点儿，别碰坏了。
我跟着龙灯走到河埂上的时候，刚好抬头看见天上的星。河面上飘着点渔火，龙身上的光晃啊晃，和天上的星子连在一块，风里全是柏枝的清香味、炮仗的硫黄味，还有人家家里飘出来的炖萝卜的暖香。
老陈站在河埂边抽着旱烟，看着龙灯晃远了，突然跟我搭话。说前几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过年都不一定回来，更别说举龙灯了。有一年凑不齐人，龙灯短了快两米，走起来歪歪扭扭的，一点精神都没有。今年不一样，好多在外头开网约车、做装修的年轻人特意请假回来，就为了举这半晚上的龙。
我没接话。
旱烟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
突然就觉得鼻子有点酸。
临走的时候老陈塞给我一小把扎龙剩下的干稻秆，说拿回去放家里抽屉里，也能沾点龙的喜气，保平安。我把那把稻秆塞在背包侧袋里，现在过了快半年，拉开拉链还能闻见一点淡得几乎抓不住的稻秆香。
之前总有人问我，跑这么偏的地方看民俗，到底有什么意思。我每次都不知道怎么答。毕竟那种站在人群里，看着草龙身上的光把周围的人都照亮的时刻，那种风里裹着稻秆香和炮仗味的时刻，你不站在那，对吧？永远都不会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