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去池州仙寓镇，本来是找山坳里做秋浦小河鱼干的老陈，顺着石板路往山上走，风卷着松针扎得脸颊疼，转过一个弯就闻到了浆糊混着竹篾的清香味。抬头一看，汪村的祠堂门敞着，廊下蹲了一圈人，手里的竹篾刮得哗啦响。
竹篾架上，刚糊好的五猖脸还带着浆糊气
说实话，我之前对五猖太平灯的印象，停留在早年听当地朋友说的”山里的老习俗”，总觉得是带点距离感的老东西。结果凑到廊下一看，最中间的长木桌上摆着五个半人高的灯架，竹篾的骨架已经扎完了，正等着糊棉纸。
管扎灯的汪师傅今年七十二，手背上面横着好几道细竹篾划出来的旧疤，看见我举着相机，也不躲，只是把手里刚弯好的竹架往边上挪了挪，怕挡着我拍。
“这竹料都是后山砍的水竹，晾一整年才用。”他拿起一根竹篾给我看，”不晾透的话，弯的时候容易裂，撑不过整个正月。”
旁边蹲的几个老人跟着搭腔，说以前扎灯的材料都是全村凑的，你家砍三根竹，我家捐一摞棉纸，谁家蒸了糯米熬浆糊，就端半盆过来，没人算钱，也没人派工，凑齐了材料就开干，从腊月二十扎到除夕，扎完了就等着正月里抬着走。
我凑得近了点，闻见浆糊的米香混着旁边炭盆上烤的红薯味——有个穿藏青布衫的阿婆把红薯埋在炭灰里，烤得糖汁顺着皮往下滴，滴到脚边的棉纸堆上，她赶紧捡起来，笑着把沾了糖的纸角撕下来，说这纸要是沾了甜，灯照出来的路都不苦。
刚画好的五猖脸谱摆在桌角，朱砂涂的眉眼，额头上点三个白圈，根本不是我之前脑补的凶神恶煞的样子，脸圆圆的，看着还带点憨气。
风很冷。
竹篾碰撞的哗啦声，混着阿婆烤红薯的滋滋声，飘得满廊都是。
灯队走到田埂边，各家端出来的冻米糖都热了
本来我以为看灯要等到正月十五，结果汪师傅说，今年灯提前出。村里留守的老人多，大家想早点热闹，就定在腊月底的一个晚上，天刚擦黑就走。
那天我特意留了下来，等天完全暗下来的时候，祠堂门口的锣先响了。不是那种脆得刺耳的铜锣声，是沉得发闷的老锣，敲一下，震得路边的狗尾巴草都晃三晃。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举火把的汉子，后面跟着五个抬着五猖灯的年轻人，灯里面点着蜂蜡做的蜡烛，暖黄的光透出来，把棉纸糊的灯影投在田埂上，拉得很长。后面跟着的半村的人，小孩子举着巴掌大的兔子灯、小老虎灯，跑的满头汗，老人拄着拐杖，慢慢悠悠跟在队伍最后面。
我跟着队伍走了三公里，口袋里被塞得满满当当。我那天穿的棉鞋不防滑，踩在田埂的烂泥上滑了两次，旁边抬灯的大哥扶了我一把，塞给我一把炒花生，说山里的路滑，慢着点，灯队走得慢，赶得上。
抬灯的人每走到一户人家门口，那家人就会提前端着东西等在门槛边：刚出锅的冻米糖，炒得喷香的南瓜子，还有粗陶碗盛的自酿米酒，递到抬灯的人手里，热乎的气顺着碗边往上飘。我那天被塞了三块冻米糖，咬开的时候黑芝麻馅流到手腕上，旁边的阿婆递过来一张糙草纸，说慢着点吃，别蹭到灯上，灯是要走完全村的，脏了就照不亮路了。
没人催着走快点。
队伍慢腾腾的，从村头的老樟树底下，绕到村尾的石桥边，再顺着田埂绕到每一块稻田的边上。汪师傅说，以前山里冬天长，雪封山的时候，大家闷得慌，就抬着灯出来走一圈，照照田，照照山，照照每一户人家的屋檐，意思是今年的日子是亮堂的，没有挡路的晦气，平平安安的，所以才叫太平灯。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搞得跟景区里的固定演出似的，准点开始准点结束，没有小孩乱跑，没有大家随便从家里端糖出来递，那也没那个热乎气了，对吧？
我那天走得脚都酸了，口袋里的糖比兜里的相机电池还沉。
灯架子上的棉纸，现在也开始印年轻孩子画的图案
我本来以为，这么多年的灯，样式都是固定的，不能改的。结果这次扎灯的时候，看见几个放寒假回来的高中生，蹲在廊下的角落，拿马克笔在灯的纸衣边上画小猫咪，画珍珠奶茶，画他们学校门口的烤串摊。
我本来以为汪师傅会骂，结果他蹲在旁边看了半天，拿起笔在画的小猫旁边，添了个小小的竹篾架子，说你这猫画的好，灯底下的猫，也能跟着去照田埂。
之前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半路上把已经扎好的灯架压坏了，村里的年轻人在微信群里一说，第二天就有好几个在池州城里上班的人，开车拉着一摞棉纸和颜料回村，蹲在祠堂里熬了一整夜，把灯架重新扎好。没人提工钱，也没人说要什么回报，就想着要是今年没了灯，村里的老人小孩该失望了。
说起来也可惜，我那天本来想拍那个画了小猫咪的灯，结果被几个小孩子抢着举着跑太快，我追了半条田埂都没追上，现在想起来还懊恼。
那天我要走的时候，汪师傅塞给我一个巴掌大的小灯，是用细竹篾扎的迷你五猖灯，里面可以放个指甲盖大的小蜡烛。他说拿回去，晚上点上，就知道山里的灯是什么味——是竹篾的清香味，是浆糊的米香味，是冻米糖的甜香味。
我现在把那个小灯放在书桌上。
风从窗户吹进来的时候，好像还能听见去年腊月的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