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深秋去池州高山镇找古银杏，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绕，两边的乌桕树红得泼了颜料似的，开着开着，车窗缝里钻进来一股味。
不是街边烘焙店那种甜得发腻的奶油香，是炒芝麻炒到焦边的厚香味，裹着一点麦面烤过的暖热气，顺着风往鼻子里钻。我打了个方向拐进没路牌的岔口，开了百来米，就看见黑瓦屋檐下的炭炉，正冒着细细的白汽。
盘山公路拐个弯，香味就撞进车窗
铺子没有正经招牌，屋檐下挂了块褪成粉白色的旧木板，红漆写的“麻饼”两个字，被太阳晒得笔画都淡了。守炉子的张师傅六十二岁，手背上爬着浅褐色的老人斑，指甲缝里嵌着点洗不净的炭灰，看见我探脑袋，也不招呼，手里的铁夹子没停，正把烤好的麻饼从炉壁上夹下来，码在旁边的竹筛里。
我站在旁边看了十分钟，才知道这和城里超市卖的那种压得硬邦邦的麻饼，根本不是一个东西。
他用的面是本地农户种的冬小麦磨的，带点浅黄的麦麸，不是那种白得发僵的精粉，发面全靠头天晚上留的老面，盖着厚棉絮搁在灶边温着，醒出来的面揉开，有股自然的麦香。包的馅也简单：本地山坡种的白芝麻磨成粗碎，混上切得细碎的冬瓜糖，再加一点熬好的熟板油，没有香精，没有多余的添加剂，捏成圆团子，擀成薄饼，在表面沾一层整粒的炒白芝麻，就往炭炉的内壁上贴。
四十年的铁夹子，磨得握柄发亮
张师傅手里那把铁夹子，是他二十二岁刚学手艺时师傅给的，现在握柄的地方，被几十年的手汗浸得发亮，磨出一层温润的包浆。他说烤麻饼最讲究的就是栎木炭慢烤的火候，炭是本地的栎木炭，烧到没有明火，炉壁温度刚好烫得人伸手就缩的时候，贴饼才合适。火大了，饼皮烤得焦黑，馅里的糖流出来，粘在炉壁上；火小了，饼皮烤不脆，芝麻的香也逼不出来。
我问他现在都用烤箱烤了，怎么还守着炭炉。他把刚夹出来的麻饼翻了个面，炭粒从饼边掉下来，落在炉口的铁盘里，发出细碎的声响。“烤箱烤出来的东西，没有那股炭火气。”他说，“之前有人找我合作，让我开生产线，加防腐剂，卖到全国各地去，我没答应。这东西就是要现烤现吃，放三天皮就软了，芝麻香也散了，加了防腐剂，还是原来那个味吗？”
说话间，一炉麻饼烤好了，浅黄的皮上沾着密密的白芝麻，边缘烤出一点浅棕的焦壳，热气裹着香味直往脸上扑。
麻饼掉在衣襟上，也舍不得拍掉
我买了一斤，张师傅用糙草纸包好，草绳拧成提手，递过来的时候还烫得要换手。我站在屋檐下的石墩上咬第一口，真的烫。
皮是脆的，咬开的时候发出咔嚓的声响，表面的白芝麻顺着饼边往下掉，落在我外套的衣襟上。馅的甜很淡，冬瓜糖的清味混着板油的润，没有那种齁得人皱眉的甜，嚼到最后，全是芝麻的焦香，还有老面发的麦面的原味。风从山坳吹过来，裹着旁边茶园的清苦气，我看着衣襟上掉的芝麻，也懒得拍，就顺着衣襟捏起来塞嘴里，香得人眯起眼睛。
张师傅说，以前高山镇的人走亲戚，秋收之后挑两斤麻饼去看长辈，比拎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实在。村里盖房子上梁的时候，要提前请他烤几十斤麻饼，等梁架稳了，就把麻饼从房梁上往下撒，底下的大人小孩抢，抢着了就讨个“日子圆满，步步登高”的彩头。现在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这些老习俗也淡了点，但逢年过节，还是有老顾客专门开车绕路来买，就认他这炉炭烤的味。
我离开的时候，车开出去十多公里，草纸包着的麻饼还透着热气，香味从纸缝里钻出来，飘得满车厢都是。路边碰到个挎着竹篮摘野菊的阿婆，我递了一块麻饼给她，她咬了一口，笑着说：“是张老头烤的吧？我小时候，他就站在那个炉子边烤麻饼，那时候我抢他刚出炉的麻饼，还被烫得直甩手。”
风把路边的乌桕叶吹得哗啦响，我咬了一口手里的麻饼，芝麻又掉在膝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