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特意绕开早高峰，八点多钟从舜耕山西入口往上走。
山不高。
爬满二十分钟，汗就顺着后颈往衣领里钻。不是那种铺了整整齐齐防滑石板的景区路，有三分之一的路段是周边居民踩了几十年的土径，路边刚冒头的马兰头掐一下，能流出清润的绿汁。
半坡上的老茶园
刚过第一个转弯，就闻见炒茶的香。不是机器炒制那种冲鼻子的焦香，是大铁锅架在土灶上，手翻着茶芽烘出来的味道，混着点旁边马尾松的松针气。看茶园的老周正蹲在灶边扇火，看见我就抬抬下巴打招呼，递过来半杯刚泡好的毛峰，茶汤淡绿，入口是鲜爽的甜，没有一点涩味。
这片坡上的茶园种了快四十年，从来没做过高价的礼品茶。老周说，以前这山脚下的村民农忙间隙就往半坡爬，累了就找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摘两片茶芽揉碎了闻，比抽两杆烟还解乏。现在年轻人多，夜爬的队伍能排到入口，老周还是按老规矩，每年清明前摘一轮茶，炒出来的茶叶一半给周边邻居分，一半留着给上山歇脚的人泡。
我站在茶园边往远处看，能看见山脚下连片的居民楼，窗户外挂着的腊肉、晒的梅干菜，都在风里晃。老周说前两年有开发商想租这片坡建网红露营地，周边的老人集体去拦了，说这坡是大家踩出来的，不能圈起来收钱。
山路边的臭干摊
从茶园再往上爬五十米，就闻见炸臭干的油香。
摆摊子的陈阿婆在离观景台不远的路边守着，铁皮推车擦得发亮，装辣酱的玻璃罐还是二十年前的橘子罐头瓶。这摊子摆了快三十年，从来没挂过招牌。
说实话，我吃过城里好多连锁餐馆卖的徽州臭干，外壳硬得像纸板，内里的嫩气全被炸没了，都没阿婆这摊子上的对味。臭干是阿婆自己用菜籽油炸的，外皮带点焦脆，咬开是软乎乎的豆香，刷的辣酱是自己熬的，带点本地晒的甜面酱的味道，再撒上切碎的萝卜干，三块钱就能买五块。
上次碰到个穿正装的小姑娘，爬上来喘得直捂胸口，连要了三块臭干，说上次来吃还是高三那年，背着书包偷跑出来爬山，现在都在邻市工作两年了。阿婆还记得她，边给她刷酱边笑，说”你上次还说要给我带珍珠奶茶的哦”，逗得小姑娘直捂嘴笑。现在夜爬的人多，阿婆的收摊时间从原来的四点，推迟到了六点半，就为了等那些下班了才往山上赶的年轻人。
山坳里的老樟树下
顺着臭干摊的小路往下走百十米，有个浅山坳。原来的老寺庙早就在几十年前拆了，剩下半块磨得模糊的石碑，还有三棵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的香樟树。
周边的老人说，以前每到春末，村里的人都会带着刚会走路的小孩来这，捡樟树上掉下来的老叶子，擦一擦小孩的额头，说能抵春寒，不生痱子。现在没有这些讲究了，还是有老人喜欢拎着鸟笼往这钻，找树底下那块被坐得光溜溜的石条，晒着太阳聊一下午的天。上次碰到个拎画眉笼的张大爷，说他小时候在这棵树上掏过鸟窝，被他爷爷追着打了半坡，现在他的小孙子爬树掏知了，他就在树底下伸着手接着，说”别摔着，这树是看着咱们长的”。
风很软。
我靠在樟树干上往山脚下望，能看见远处升金湖的一点亮闪闪的水面，风裹着茶香、臭干的油香、樟树的清香味吹过来，突然就觉得那些在写字楼里攒了一周的闷气压根不算什么。不过话说回来，这山从来就不是什么有名的景区，没有卖文创的商店，没有修得花哨的观景台，就是周边人脚踩出来的一个爬坡的地方，装着大半辈子的零碎记忆。
上次下山的时候，老周塞给我一小包刚炒好的茶，阿婆多给了我两块臭干，说”小姑娘下次来爬，别买景区的水，我这有凉白开”。
就这点好。
没有客套，没有套路，风里的味道都是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