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五分六点。运河东岸那排法桐底下,老周从三轮车上往下卸气泵,铁嘴磕在砖地上,当的一声。早市还没开张。扫街的老头拖着大扫帚从银座那头走过来,哗啦,哗啦,隔老远就听着了。
老周说,现在一天打上三五回车气,就算不错。
以前哪是这样。
以前这儿一溜儿排开四五个摊子。补胎的,调闸的,紧链条的。谁家的大车子后轮咯噔一下,骑到这儿,支起车子,蹲马路牙子上抽烟等着。车支子一撑——咔——那一下,脆得很。现在呢。共享单车支都不用支,随手一撂,走人。
德州人管二八大杠不叫二八大杠。就叫大车子。
为啥叫大。梁高,轮子大,车把也宽。一米五出头的小媳妇骑上去,脚够不着地,得从大梁上跨。跨之前把车把往一边拧。那姿势,看着都累。
累归累,能驮。

后座两边各绑一个木箱
早市上卖扒鸡的老赵,我记了好些年。
他车上后座左右各绑一个木箱,盖子上面蒙蓝布,蓝布上压半块砖。怎么上车?先推,推着走一段,助跑。左脚蹬地,一下,两下,三下,第四下才跨上去。人上去了,扒鸡在箱子里晃。
吱呀,吱呀。
有一年夏天,他后座绳子松了,一只鸡从箱子里滚到马路上。真空袋子装的,没破。塑料皮上蹭了一层土。
老周喊:老赵!掉东西了!
老赵已经骑出去二十来米。捏闸,车把一歪,人先下来,再回头走。他捡起那只鸡,袖子擦了擦,塞回箱子,把绳子重新勒紧。一边勒一边嘟囔。说这只鸡是给西边一个老主顾留的,中午就得送过去。
然后他就走了。链条刺啦一声。
那辆车架子是永久牌的。
说实话,我小时候对这种车没什么好感。难骑。沉。上坡的时候得站起来蹬,蹬得前轮往左右甩。冬天更麻烦,钢圈上结了霜,一捏闸,吱——整条街都听得见。
可是家家都有一辆。
没车的,借也要借。娶媳妇,头一回登丈母娘的门,不能走着去。借一辆,把圈擦亮,铃铛擦亮,后座垫块新布。骑到门口,捏一下车铃。那声儿得响。

前梁上那小孩儿

前梁也是一条命。
小孩儿坐前梁,斜着坐。一只手抓着车把,一只手抓车铃。车铃是怎么响的?手一按,里面有个小锤子敲铁罩——叮。
叮一下不够,叮十下。
大人说,别按了,费手劲。
小孩儿接着按。叮叮叮叮。
那声音在胡同里弹来弹去,撞到灰瓦墙上,又弹回来。过路的人不用抬头,听声音就知道谁家回来了。胡同里住着谁,谁家车铃松、谁家车铃脆,都听得出。
冬天坐前梁,屁股凉。膝盖也凉。大人从棉袄里掏出一双手套,把小孩儿两只手包上。手套大。手指头都伸不到底。就这么塞着。
后座能坐仨。真坐过。一个坐平了,一个坐侧了,一个站后轴那铁架子上。大人也不要命,骑。从新华路一直骑到长河公园,中间还过好几条土路。车架咯吱咯吱。
拐弯的时候,坐后座的往一侧倾。他自己倾,车也倾。
不倾不行,会摔。
现在胡同少了。拆迁的拆迁。运河边还留着一段老街,青砖墙,灰瓦顶,电线杆上缠一圈一圈的线。傍晚你从那儿走,还能看见有老头推着一辆大车子。
不骑,推。
推也不为别的,就是遛弯。后座空着。车把上的铃铛锃亮,擦的。擦了多少年,擦出一层亮光。
气门芯,两厘米不到
老周说,修车三十年,最难修的其实不是车。是气门芯。
两厘米不到。以前家家户户都备一份,一个铁皮盒装着,搁抽屉最里头。漏气了换个芯,接着骑三年。
现在谁还换。
换车。
其实也不完全。
德州学院那边有些学生,这两年在骑老车。二手二八,旧的,几百块钱一辆。去旧货市场淘,或者从老家捎过来。不要变速的,就要那种纯脚蹬的,大梁上裹一层深色布。我在学院附近见过一个姑娘,后座上挂了个帆布袋,印着一只鸡。
她骑得不快。
到路口捏闸,车架往一侧倾一下——那是车圈有点瓢。她也不管。绿灯了,蹬上去。
八十年代一辆二八大杠,一百五六十。那年月一个月挣四五十。也就是不吃不喝攒三个多月。还不是有钱就给。要票。
所以那时候一辆大车子,是很硬的东西。
搬家用它。接媳妇用它。送孩子上学、拉一袋面、驮一筐蜂窝煤,都用它。
我印象最深的一次下雪。雪下到脚脖子以上,路上没车了。有个人推着一辆大车子,后座绑了半扇猪。他一步一步推着走。车轮扎出两道沟。
走过去以后,那两道沟还在。
德州二八自行车这个东西,说到底就是那么一辆车。钢的,沉的,不好骑的,好多地方都响的。它没什么传奇。它就是那几年寻常人家过日子用的东西。
墙根那儿停着一辆。
蓝漆掉了有一半,露出底下的铁锈。车座上蒙着塑料布,塑料布上积了土。谁家放的,不知道。
风一吹。塑料布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