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天湖的早晨,有人在湖心种过荷花

五点四十,湖面像被谁摁了一下静音键

我是跟着老周去的。老周在平天湖跑了七年步,每天五点一刻从家里出门,先绕齐山北麓热身,再从莲花台那边下到湖边。他说这个路线是他自己“磨”出来的,不是规划出来的。 那天的雾不大,但厚实。贴着水面那一层,白得发灰,像旧棉絮弹松了铺上去的。远处的望华楼影影绰绰,只露一个轮廓,塔尖被雾咬掉了半截。 老周不跑了。他站在木栈道上,开始做拉伸。小腿抵住栏杆,身体往前压。呼吸声很重,很规律。 “你听。”他说。 我竖起耳朵。有鸟叫。不止一种。咕咕咕的那种是斑鸠,短促、急躁,像在吵架。还有一种细长的“唧——唧——”声,从芦苇丛后面传过来,拉得很慢,很软。老周说那是水雉,平天湖的常客。
平天湖清晨湖面晨雾
平天湖清晨湖面晨雾
栈道上陆陆续续来人。有个大姐推着轮椅,轮椅上坐个老太太,裹着藏青色头巾,手里攥一塑料袋馒头,掰碎了往水里扔。馒头屑浮在面上,一开始没动静,过了七八秒,突然从水底窜上来几条红尾巴的鱼,挤成一团抢食。老太太不出声,嘴角动了动。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美团骑手的黄色外套,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又骑走了。前后不到三分钟。 平天湖的早晨有一种奇怪的秩序感。谁也不打扰谁,但谁都在。

螺丝台那块石头,被摸得发亮

从莲花台往东走,穿过一片落羽杉林,就到了螺丝台。这是平天湖边上一个我最早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后来听住在附近的一个姓纪的老爷子讲的。他说这块石头叫螺丝台,因为形状像个大田螺。 石头不大,大概一人高,蹲在湖湾处。顶部光滑得像抛光过一样——那可不是自然形成的。纪老爷子说,以前住在湖边的人家,逢年过节会来摸一下这块石头,嘴里说“螺蛳嗦一嗦,一年不咳嗽”。后来游客也摸,就摸成了这个样子。 我问他这个说法是从哪里来的。他摆摆手,说哪里有什么出处,老辈子就这样讲的,水边人家嘛,靠水吃饭,螺蛳、蚌壳、鱼虾,都得敬一敬。 这话我琢磨了很久。平天湖过去叫东南湖,更早叫白沙湖。湖边的村子以打鱼和种藕为生。每年开春下湖之前,船家会在船头搁一碗米,一碗清水,不放鞭炮,就安安静静地推船下水。纪老爷子说这叫“开湖礼”,他小时候见过,后来渐渐就没人弄了。 “现在不行了,”他说,“湖是大家的了嘛。那是好事。”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没有怀念,也没有遗憾。就是一个陈述。
平天湖岸边石头栈道秋景
平天湖岸边石头栈道秋景

一碗鱼汤饭,鱼是湖里捞的,饭是家里带的

一碗鱼汤饭,鱼是湖里捞的,饭是家里带的
一碗鱼汤饭,鱼是湖里捞的,饭是家里带的
到了七点多,肚子开始叫。老周领我去了湖边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说是馆子,其实就是在自家一楼摆了三张桌子。老板娘姓方,五十出头,围着围裙在厨房忙。她的厨房和吃饭的地方就隔一道矮墙,你能听见锅铲刮铁锅的声音,那种“呛”的一声,混着油爆姜蒜的气味往外窜。那种味道是平天湖这一带早饭菜的主调——湖鲜不搁重料,姜、蒜、一点点本地酱油,够了。 我要了一碗鱼汤饭。端上来是一大碗——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几粒葱花,鱼是鲫鱼,整条卧在里面,筷子一拨就散。饭另装一个碗,是籼米饭,粒粒分明。 方大姐说,以前湖边人早上不这么吃。以前是煮一锅稀饭,配点腌萝卜、咸鱼。鱼汤饭是后来才有的,大概八几年吧,日子好过了,才舍得早上就烧鱼。 “你尝尝这个。”她端来一碟小菜,是藕带。 细长细长的,白白嫩嫩,用青椒丝和一点点醋拌过。咬一口,脆得清脆——对,就是崩脆的那种脆,带着水生植物特有的清甜。她说这是平天湖里长的,六月份最多,现在过了季,这是冷库里存的。 我吃着藕带,想起一个事。平天湖的荷花,据说最早是野生的。后来有人专门在湖心种过,据说种了好几年,有一年开了特别多,满湖都是。但后来水位涨了,湖心那片荷花就没了,只剩下靠近岸边零星几丛。 方大姐听我提起这事,擦着手过来,说:“你也听说了啊?我小时候跟我爸划船去湖心看过的,那时候荷花真的多,走都走不动,船都划不过去。后来堵了嘛。” “堵了?” “就是水大了,那种子被冲散了。现在哪还有哦。”

湖心没有荷花,但湖心有鱼

湖心没有荷花,但湖心有鱼
湖心没有荷花,但湖心有鱼
吃完早饭,老周说带我去看看真正平天湖的样子。我们绕到湖西,从一座小桥上过去,桥下水流很急,有人在桥头摆了个渔网,是那种长条形的拦网,斜斜地伸到水里。 老周说,这人姓孙,在湖边捞了三十多年鱼。孙师傅捞鱼有个规矩——不捞鲤鱼。问他为啥,他说鲤鱼是跳龙门的,不能拦。 一上午我们在湖边转了三个多小时。没有遇到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也没有碰上什么奇人异士。就是一个湖,和一些靠湖过日子的人。 但有些细节我记住了。 比如湖面上漂着的一根白色羽毛,立在水上,随着微波一动一动,就是不沉下去。 比如岸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半透明的气球。 比如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蹲在水边,他妈妈在身后喊“别搞湿了”,小孩没理,把一颗小石子丢进水里,“咚”的一声,然后扭头看他妈妈,笑得露出两颗豁牙。 平天湖不大不小,刚好装下这些。也不多不少,刚好够你待上一个早晨。 我离开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升起来,湖面上的雾早就散了。整个湖面变得很亮,亮得有点刺眼。老周站在路边跟我挥手,喊了一句“下次来跑啊”,然后就转身慢跑走了。 他跑得很慢,但步子是稳的。就像平天湖的水位——汛期会涨,冬天会落,但从来不会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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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平天湖的早晨,有人在湖心种过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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