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池州汽车站坐上去梅街的中巴,四十分钟。再在梅街街上叫一辆三轮,师傅会问你,去哪。你说刘街。他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你要去干什么。
正月初七。池州人管这一天叫上七。刘街傩的傩事,就从这一天开始。
我第一次去刘街,是个阴天。雨没落下来,空气里全是湿的,黏在脸上,像谁拿一块凉毛巾捂着你。路边的油菜还没抽薹,田埂上枯草倒伏。村子安静得有点怪。
走近祠堂,里面有人低声说话,像在商量什么要紧事。
再近一步。锣响了。
那锣声不脆。是闷的。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空气里。远处另一面锣在应。你一句我一句,像两个人隔着山喊话。
祠堂门口站了些人。抽烟的,嗑瓜子的,抱小孩的。都是本村人。外地来的不多。正月里到刘街看傩的,这些年才慢慢多起来。以前几乎没有。
我挤进去。正堂摆着几张长条凳。凳上放着木箱子。漆成朱红色,有些地方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盖掀着。里面一层一层,码着脸子。
脸子就是傩面具。当地人从不说面具两个字,说了显得外道。你问路——大爷,脸子在哪儿。他手一指,祠堂里哦。
那脸子,怎么说呢。不是你在景区看到的那种。柳木雕的。沉。雕完了上漆,彩绘。有的脸子是白的,眉毛细长,嘴角微微上翘。有的脸子是黑的,眼珠瞪得很大,叫人多看一眼都觉得冒犯。
村里的刘老汉站在箱子边。七十多了,背有点驼,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但他捧脸子的动作很稳。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张黑脸,用袖子擦了擦。
你别乱摸。他说。这东西,是神。

戴上了就不是人了
刘老汉说,脸子平时锁在祠堂的箱子里。除了正月,谁也不能动。要不是行傩,你连看一眼都难。
这张是判官。他指着一张黑脸。这张是刘文龙。
刘文龙。傩戏里有一出《刘文龙赶考》。刘文龙考上状元,做官,最后衣锦还乡。贵池傩戏里,这出戏最常演。刘街傩也不例外。
我问脸子是什么时候刻的。
他摇头。老辈人传下来的。多少年,说不清。
脸子的木料是柳木。为什么用柳木。说法不一。有人说柳木硬,不容易裂。有人说柳木阴气重,能通神。刘老汉不认后一种说法。他说,木头好,不容易坏,就行了。
说这话的时候,祠堂里的锣鼓一直没停。
戴脸子有讲究。戴之前要洗手。要烧香。戴上了,就不能随便说话。因为,用刘老汉的话说——戴上了就不是人了。
这话我琢磨了很久。不是人是什么。是神。是这个村子里几百年来传下来的某个祖先,某个英雄,某个故事里的人物。你一戴上,就借了他的身子。
所以你演的是神,你就要有神的样子。刘老汉说。

傩腔,没有丝竹的戏
刘街傩的唱腔,我第一次听,觉得不太像戏。
没有丝竹。只有锣和鼓。一个人领唱,好几个人跟着和。那声音从胸腔里出来,粗粝粝的。像锤子砸铁。有时候又突然拔高,像一把刀从水里抽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这叫傩腔。学者说它是高腔的一种。可当地人不在乎叫什么。他们只管这么唱,唱了不知道多少年。
有一出戏我记到现在。是《孟姜女寻夫》。唱到孟姜女哭长城那一段,领唱的人声音忽然哑了。他没停。继续唱。锣鼓跟上来,和声的几个人声音也低了,像跟着他一起往下沉。
那一刻,祠堂里没一个人说话。
刘街傩的节目里,除了正戏,还有傩舞。比如滚灯,比如舞古老钱,比如踩竹马。这些节目多半在正戏之前演,算是暖场。锣鼓敲得急,人跑得也急。年轻的几个后生,戴着半分脸子,在祠堂的天井里穿来穿去。踩得地砖咚咚响。
正月十五,送神
傩事从初七起,到十五送神。
送神那天,要把脸子重新装进箱子,抬回祠堂。抬的过程中锣鼓不能停。队伍要绕村一周。家家户户门口摆着香案。有的还放鞭炮。
队伍经过的时候,村里人都出来看。老人抱着孩子,让他们看脸子。有小孩子怕,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
送完了,脸子归箱。箱子锁上。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池州的傩戏,不止刘街一处。梅街、姚街、茅坦、棠溪……都有。但刘街的傩有自己的脾气。刘街傩戏会是按宗族来的。刘姓有刘姓的傩戏会,姚姓有姚姓的。各家的脸子不同,剧目的侧重也不同。
刘街傩戏会保存的脸子数量多,剧目也全。这一点,在贵池傩戏里是出了名的。

看傩戏,不能光看
正月的刘街,家家户户都是过年的架式。
腊肉是年前腌的,挂在房梁上,黑乎乎一排。谁家来了客人,取一块下来,切成厚片,蒸一大碗。肥的部分透明,瘦的部分发红。底下垫着干豆角或者腌萝卜丝。
我在刘老汉家吃过一顿。除了腊肉,还有一碗豆腐乳。豆腐自家磨的,乳自家腌的,红红的,辣。还有一碟腌辣椒,一碟韭菜炒鸡蛋。
主食是小粑。贵池小粑,街上也有卖。但刘街人家做的,和街上不一样。街上卖的多半是萝卜丝馅,皮薄。家里做的,皮厚一点,馅是腌菜和豆腐干切的。炕在锅里,两面焦黄。咬一口,烫。
刘老汉还给我倒了一碗米酒。自己酿的。甜。后劲大。我喝了两碗,脸红了。他笑。
如果要去

时间是正月初七到十五。最热闹是十三、十四两天,人最齐,剧目也全。
路不太好走。从池州市区出发,坐去梅街的车。到了梅街镇上,再找三轮或者面包车去刘街。乡道会车的时候要小心。自驾的话,导航搜刘街就行。
进村之后,不要大声吵。祠堂在行傩的时候,不要往前面挤。看就好。拍照先问一声,有些地方不让拍。
正月里村里没地方住。一般是回池州城里,第二天再来。或者你认识村里的人,借住一晚。
离开
我离开刘街那天,是正月十五的傍晚。
送神的队伍刚散。祠堂门关了,上了锁。村里的鞭炮屑铺了一地,红的。孩子们在炮屑里翻找没响的鞭炮。
刘老汉站在祠堂门口抽烟。看见我,招招手。
明年还来啊。
我说,来。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窗往回看。刘街在暮色里,越来越小。山把它慢慢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