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河:李白的明镜,和我的清晨

我是在一个起雾的早上走到清溪河边的。雾不大,刚好把对岸的树梢虚化成一团墨绿。河面安静得有点不真实。池州城里的人都晓得这条河,但那天早上,河边只有我一个外人,和一个拿着竹扫帚慢慢扫落叶的老头。

他说:“你站的地方,以前是个码头。”

我往脚下看了一眼。水泥铺的步道,平平整整。哪里还有什么码头的痕迹。

河从山上来,带着一点李白没喝完的酒气

清溪河的水,源头在贵池南边的山里。一路流下来,穿过池州城,最后扎进秋浦河,再汇入长江。它不算大,但名气不小。李白那首《清溪行》,短短几句,把这条河写绝了——“清溪清我心,水色异诸水”。说来也怪,第一次读到这句的时候,我正好在贵池吃一碗小刀面,面条粗得像筷子,汤是猪骨熬的,浓白。我一边吃一边想,李白当年路过这里,是不是也在这河边的什么铺子里,喝过一碗什么汤?

这就是瞎想了。不过清溪河的水色,确实和别处不太一样。含沙量低,晴天的时候,河底的石头、水草、游鱼,看得一清二楚。当地朋友老柯跟我讲过一个事——他小时候,大概七十年代末,清溪河里的水能直接舀起来煮饭。后来有几年不行了,河边的工厂往里面排东西,水发黑发臭。我插嘴问:“那现在呢?”

老柯说:“你自己看。”

我看过了。那种清,不是纯净水的那种清,是有内容的清。你能看清水里每一根摆动的草。能看到小鲫鱼身上鳞片的反光。能看到一只螺蛳从石头上慢慢挪过去,留下一道淡淡的印痕。

池州清溪河清澈河水与河底石头特写
池州清溪河清澈河水与河底石头特写

殷家汇的豆腐脑,和河边人的作息

沿着河往下游走,有一座桥,桥头过去就是殷家汇。这是个老名字,现在地图上不一定标,但上了年纪的人还这么叫。桥头有个卖豆腐脑的摊子,只做早上。老板娘姓殷,说她家三代都在这里卖豆腐脑。

我坐下来吃了一碗。豆腐脑是咸的,浇一勺酱油,撒虾皮、榨菜末、葱花,再淋几滴辣油。嫩。入口就化。配一根刚出锅的油条,咬下去咔嚓响。殷阿姨说,以前河上还有船的时候,船工天不亮就上岸来吃,一碗豆腐脑下肚才开工。“现在没船了。不过跑步的人多,六点钟就有人来。”

这个作息我信。因为我在河边坐了不到半小时,看到至少三拨人:先是两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快走,不说话;然后是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手里捏着半根玉米;再然后是几个拎着塑料袋的老人,袋子里装着青菜,大概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清溪河把池州城分成了两半。但这座城的人,好像并不怎么急着过河去。他们就在河这边,走走路,吃吃东西,看看水。有一种懒洋洋的秩序感。我甚至觉得,这种秩序感可能比河本身还老。

池州清溪河桥头豆腐脑摊子和油条
池州清溪河桥头豆腐脑摊子和油条

那些被水冲走的,和留下来的

那些被水冲走的,和留下来的
那些被水冲走的,和留下来的

池州这地方,好玩的东西都跟水有关。九华山的水往青通河去,石台的水往秋浦河去,清溪河的水,介于两者之间。它不是那种让你一看就哇出来的风景,但你待久了,会开始注意细节。

比如河边的垂柳,靠水的一面枝条长得更密——老柯说这叫“水催柳”,水汽大的地方,柳树就朝水弯腰。比如河滩上那些鹅卵石,被水冲得圆滚滚的,拿起来对着光看,里面有细碎的纹路,像缩小的山脊。再比如,每到夏天傍晚,河两岸的灯亮起来,倒影在水面上拉得长长的,风一吹就碎。碎了一会儿,又聚回来。

我问过老柯:“这条河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他想了想,说:“反正不会变成黄浦江。”

然后就笑了。

这种回答很池州。不着急,不较劲,话不说满。就像清溪河的水,一直在流,但从不大声。李白说“人行明镜中,鸟度屏风里”,我站在河边的时候,没看到鸟,但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说实话,有点恍惚。好像只要站得够久,这条河就能把你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冲干净。

那天走的时候,扫落叶的老头还在扫。我从他身边过,他头也没抬,说了一句:“明天还来啊?”

我说:“不一定。”

他说:“来嘛。早上空气好。”

我没接话。但我知道,我还会去的。清溪河那两个字,已经在我脑子里定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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