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素斋:山雾里那顿不出声的饭

我到九华街那天,雨不大。石板路滑,鞋底带泥。祇园寺的晚斋已经过了。知客师说,明早五点半,你来。 于是第二天,天没亮,我摸进斋堂。灯是暖黄的。长条木桌,碗倒扣着。没人说话。只有脚步擦过地砖。那种静,不是没声音,是声音都收着。

五点半的斋堂,筷子碰碗都算响

早斋简单。白粥、馒头、腌雪里蕻、花生米。粥用大桶抬进来,行堂师父一勺一勺分。你得把碗端平。老居士教我,左手端碗叫龙含珠,右手拿筷叫凤点头。我差点把碗端歪。旁边人轻轻碰我胳膊,没说话。眼神一递,我就懂了。 引磬响。大家合掌。念供。然后才动筷。说实话,那碗粥烫嘴。但没人催。你也不能剩。一粒米都不能。我吃到最后,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抬头看,对面一位师父吃得极慢,像在数米粒。那顿饭,筷子碰碗都算响。我连呼吸都放轻了。
九华山祇园寺斋堂过堂早斋场景
九华山祇园寺斋堂过堂早斋场景
吃完,行堂师父提壶倒开水。每人碗里小半碗。涮一涮,喝掉。这叫惜福水。水里有菜味,有粥味。也有人喝出一点甜。我不确定是不是错觉。但喝完,碗真干净。像没盛过东西。

石耳、黄精、豆腐:山里的素味不是“仿荤”

九华素斋有个脾气:不装。不仿鸡,不仿鱼,不仿红烧肉。它就用山里的东西。石耳长在悬崖上,黑乎乎,像碎木耳。泡开,滑,脆,带一点岩石的冷。炖豆腐,汤色清亮。喝一口,喉咙里凉丝丝的。还有黄精。九蒸九晒,黑得发亮,甜。不是糖甜,是药甜,回甘慢。当地人拿它煮粥、炖汤。我见过一位在斋堂帮厨的居士,切黄精片,薄得透光。她不说刀工,只说:切厚了,不入味。 笋干是常客。冬天挖的笋,晒干,收着。吃之前泡两天。和香菇一起烧,油少,盐少,姜丝一点。吃起来有肉感?不。就是笋。但越嚼越香。豆腐更不用说。九华山的水好,点出来的豆腐嫩,又有筋骨。煎、煮、炖、蒸,都行。但素斋不炸。炸物香,可师父说,香过头,心容易散。这话我不全懂。不过吃多了,倒真觉得清淡里有东西。
九华山素斋石耳黄精炖豆腐食材
九华山素斋石耳黄精炖豆腐食材
还有五辛。葱、蒜、韭、薤、兴渠。寺院素斋里不碰。有人问,没葱蒜怎么香?靠姜。靠香菇蒂。靠一点自家晒的豆瓣。九华街上有家素菜馆,老板是山下青阳人。他跟我说,九华素斋不能太花。花哨了,就不是斋。他炒青菜,锅烧到冒烟,菜下去,翻两下,起锅。盐在锅边一撒。就完了。我试过。在家炒不出那个味。可能差柴火灶。也可能差山里的水。

在闵园吃一餐,才懂“过堂”不是吃饭那么简单

在闵园吃一餐,才懂“过堂”不是吃饭那么简单
在闵园吃一餐,才懂“过堂”不是吃饭那么简单
从九华街往下走,过闵园。路顺着溪。溪水声不大。尼庵一座接一座。有的门虚掩。有猫趴在石阶上。我那天去的是其中一间小庵。午斋。十一点。云板响过,大家排队进斋堂。不能挤。不能说话。按次序坐。面前两个碗。一双筷。碗摆得齐,像尺子量过。 行堂师父先盛饭。再盛菜。菜是:炒南瓜、烧豆腐、拌马齿苋。还有一碗汤,紫菜?不,是干笋汤。我添了半勺饭。师父摇头。用勺背把碗沿刮平。意思是够了。我脸一热。原来添饭也有规矩。吃的时候,筷子不能指人。不能出声。不能剩。我旁边一位老居士,吃完了,碗里连汤渍都没有。她看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 那顿饭吃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没人看手机。也没人聊天。出来时,山雾漫到台阶上。我忽然觉得,过堂不是吃饭。是训练。训练你端碗,拿筷,咀嚼,咽下。训练你知道自己吃了多少,欠了多少。这话有点重。但你坐在那里,会这么想。对吧?

素斋带不走,但池州人的日子有它的影子

素斋带不走,但池州人的日子有它的影子
素斋带不走,但池州人的日子有它的影子
九华街的素斋馆,旅游季要排队。可本地人初一十五也来。青阳、贵池、甚至铜陵过来的人,上山进香,吃一顿斋。不是猎奇。是习惯。听当地老人讲,早年间九华山脚下一带,年节里有一天要吃素,叫“素年”。具体是哪一天,各村不一样。有人说腊月二十四,有人说二十五。我没有细查。但九华素斋的影子,确实在池州人的饭桌上。比如小粑,有咸菜馅的,有豆腐馅的。比如米饺,蒸出来,蘸醋。比如夏天吃葛粉,切块,浇一点糖桂花。 山上山下,素斋不完全一样。寺院里更严。街上的素菜馆松一些。有用鸡蛋的?有的。全素还是蛋奶素,看店家。你吃之前问一句。师父不会怪你。但别浪费。这是底线。真的。别剩。 我离开那天,雨停了。车过五溪,窗外青山往后退。嘴里还有黄精的甜。包里装着笋干和一小盒石耳。回到家,我试做了一次石耳炖豆腐。水不对。火不对。豆腐也不对。做出来清汤寡水。但吃的时候,还是想起斋堂里那点暖黄的灯。想起惜福水。想起一位师父慢慢说:吃饭就是吃饭。别想太多。嗯。别想太多。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九华素斋:山雾里那顿不出声的饭
文章链接:https://dzwenming.cn/bk/200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