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素饼:山雾没散尽,老街的焦香就醒了

五点半,柯村老街的案板声

九华山的雾是活的。站在柯村老街口,能看见它从山腰往下淌,慢吞吞地没过一片菜地,又爬上另一片屋檐。老街的石板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有点滑,两边铺子的门板还合着,只有一家亮着灯——吴家素饼,门头不起眼,一块褪了色的红漆招牌,字是手写的,笔画里还留着当年的力气。

吴老汉五点钟就起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往案板上撒干面粉,动作干脆,面粉扬起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散成一小片雾。他头也不抬,只说了一句:“坐。等饼。”

没有寒暄。也不需要。

九华山柯村老街素饼铺子案板
九华山柯村老街素饼铺子案板

揉面是个力气活,但吴老汉揉得不慌。面团在他掌下翻来覆去,像一条温顺的白鱼。他跟我说,九华素饼的面不能太筋道,筋道了烤出来发硬,咬着费牙;也不能太松,松了一碰就碎,装不进包里。“温水和面,醒半个钟头。天冷就多醒一会儿。靠手感。”他说“靠手感”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问他做了多少年。他想了想,说:“四十多年了吧。”又补了一句,“我父亲也是做这个的。”

馅料是山里的底子

素饼的馅,说穿了不复杂。黑芝麻、白糖、桂花、青丝玫瑰——池州这边山多,桂花是秋天自己在山上收的,晒干了收在铁皮罐里,用的时候抓一把出来,香气闷在罐子里闷了大半年,一打开还是冲鼻子的甜。芝麻要炒,小火慢慢焙,锅里嗞啦嗞啦响,香味从厨房蹿到堂屋。

但关键是油。吴老汉用的是本地的菜籽油,颜色深,有点涩口,但烤出来就是香。那种香不是香油的那种浓烈,是含蓄的——像山里的风,不刺人,但钻得进骨头缝。

我见过有人往素饼里加各种花样馅料,莲蓉的、豆沙的、甚至还有加坚果碎的。吴老汉不太认同,摇了摇头:“加了就不是那个味了。素饼嘛,吃的就是个素净。”素净这个词他咬得很重。

九华山素饼黑芝麻桂花馅料制作
九华山素饼黑芝麻桂花馅料制作

他把包好馅的面团按扁,摆在铁鏊子上。铁鏊子底下是炭火,红彤彤的,面饼贴上去,“嗞”的一声,白烟冒起来,带着焦香。他翻面的动作很利索,手腕一抖,饼就翻了个个儿,两面烤得金黄微焦,边缘有点鼓起。前后不过五六分钟,一炉饼就好了。

我接过一个,烫手。掰开,热气扑在脸上,芝麻馅黑亮亮的,油润润的,顺着裂缝往外渗。

这饼以前是给谁吃的

这饼以前是给谁吃的
这饼以前是给谁吃的

九华山是佛教名山,地藏王菩萨的道场。山上的寺庙多,香客也多。素饼最早就是供佛用的——没有荤油,没有动物性原料,干干净净的,才好摆到佛前。这个规矩,吴老汉的父亲那辈就守着,到他这儿也没变过。

“以前逢年过节,庙里要订,一订就是几百个。天不亮就得起来做,炉子烧红了,案板摆开,几个人一起揉面,屋里全是面粉味和芝麻味。”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眯着,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后来慢慢就变了。香客买,游客也买。有人拎着素饼上山,爬天台峰的时候当干粮啃。也有人专门开车过来,一买就是十几袋,说带回去送人。吴老汉说,有一年冬天,一个上海来的老太太,站在铺子门口吃了两个,眼泪掉下来了,说跟她小时候吃的一个味儿。
“我就想,人家记住这个味道,是因为里头没变过。”他顿了顿,又说,“什么东西不变,都难。”

咬一口,山风就从牙缝里灌进来了

咬一口,山风就从牙缝里灌进来了
咬一口,山风就从牙缝里灌进来了

说回味道。

刚出炉的素饼,外面是酥的,一层一层,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咬进去,皮的酥和馅的绵密碰在一起,芝麻的香、桂花的甜、菜籽油的涩,在嘴里混成一种很实在的满足感。不精致,不惊艳,但让你想再咬第二口。

凉了的素饼是另一种感觉。皮变软了一点,馅更紧了,甜味收进去了,嚼起来有韧劲。当地人喜欢用素饼配茶——九华山的黄石溪毛峰,或者本地的绿茶,茶汤清,喝着有点苦,配一口素饼正好。

我坐在铺子门口的小板凳上,一边吃饼一边喝吴老汉泡的茶。天渐渐亮了,雾散了些,老街上有卖菜的老人挑着担子走过来,扁担吱呀吱呀响。远处隐约传来寺庙的钟声,沉沉的,一声一声,像敲在山谷的肚子上。

吴老汉把新一炉饼摆上了柜台,用白布盖着。他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眯着眼看老街慢慢醒过来。

我问他:“以后还做多久?”

他笑了一下,把烟灰弹了弹:“做到做不动吧。”

这句话没什么煽情的意味。就是一句大实话。像他做的素饼一样,没有多余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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