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潭糟鱼:一坛子时间腌出的皖南滋味

镇子小得很,味道藏得深

从东至县城往南走,车子在盘山路上绕来绕去,路边的树从樟树慢慢变成松树,又从松树变成一片一片的毛竹林。导航说“昭潭镇到了”的时候,我差点错过。真小。一条主街,几家杂货铺,一个菜市场,下午三点钟的光景,卖菜的大姐已经在收摊了。我摇下车窗问路,她抬头看我一眼,问,来买糟鱼的吧?

我愣了一下。她笑了,说你们这些外地来的,这个点到昭潭,十有八九是冲着糟鱼来的。

就这么一句话,把我给说乐了。确实,我是奔着糟鱼来的。昭潭这地方,地图上小得要用放大镜找,可“昭潭糟鱼”四个字,在池州、在安庆、在景德镇那一带,吃过的人提起来是要咂嘴的。

昭潭在龙泉河边上。河不宽,但水清,小时候能看见石斑鱼在水里窜。镇子周围全是山,山不高,雾气重,湿气一年四季往人骨头缝里钻。这种天气,东西不能久放,鱼啊肉啊,当天不处理就变味。可偏偏就是这种让人头疼的气候,逼出了糟鱼这手艺——用酒糟把鱼腌起来,既存得住,又添了一层厚实的香味。你说这事儿巧不巧?

皖南山区小镇河边的清晨景色
皖南山区小镇河边的清晨景色

在程奶奶家,看鱼入坛

程奶奶今年七十四,家在昭潭老街的尾巴上。我去的那天,她正坐在门口的木盆前收拾鱼。鲫鱼,巴掌大小,刚从龙泉河里捞上来的,鳞片还闪着青灰色的光。

“你莫拍照,先看着。”她头也不抬地说。刀在鱼背上划开一道口子,手指探进去,内脏一掏,清水一冲,动作快得像呼吸。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了足足二十分钟。她收拾了大概三十来条鱼,每条处理的步骤一模一样,但又没有哪两条看起来是一样的。这就是手艺人和机器最不一样的地方。

“为什么要用鲫鱼?”我问。

“鲫鱼骨头酥,腌得进味。鲤鱼太腥,草鱼太大,乌鱼太柴。”她停了一下,把鱼一条条码进竹篮里沥水,“以前穷,逮到什么鱼用什么鱼。后来日子好了,反倒专挑小鲫鱼,一两多的最好,大了不行。”

这话我后来在镇上的小饭馆里也听到过。老板娘姓方,炒菜的时候嗓门特别大,跟我说,昭潭糟鱼的关键就是“小而匀”。每一条鱼都要差不多大小,不然腌出来有的咸死,有的淡了。她说得斩钉截铁,就像在讲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程奶奶腌鱼的法子,说起来简单得让人意外。鱼收拾干净,沥干水,码进坛子里,一层鱼一层盐,最后灌入米酒和酒糟调成的料汁。坛口用荷叶封上,再压一块河滩上捡来的圆石头,搁在阴凉处。完事儿了。就这么几样东西,简简单单。

但你真去做,就发现哪儿都不对。盐放多少?酒糟用新鲜的还是陈的?坛子摆在墙角还是柜子底下?程奶奶说,盐要看天。天热多放一撮,天冷少放一撮。酒糟要用当年新糯米做的,颜色发黄、闻着带甜酒香的那种。坛子摆在堂屋的角落,那个地方上午有光,下午阴,不冷不热刚刚好。

我问她怎么知道这些的,她说跟她婆婆学的。“我婆婆说,她也是跟婆婆学的。谁教的谁,记不清了。反正昭潭的女人,没有不会腌糟鱼的。”

等。再等。急不来的三十天

坛子封好之后,就是一个“等”字。

七天。鱼的颜色开始变深,微微泛黄。酒的香气透过荷叶的缝隙往外渗,不浓,若有若无的,勾人。

半个月。打开坛口闻一下,那股味道就冲出来了——酸里带甜,甜里有咸,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发酵气息,深幽幽的。程奶奶说这个时候鱼还不能吃,肉还硬,味道没进去。

二十天。翻一下坛,让上面的鱼和下面的鱼换个位置,让它们“匀一匀”。这个动作要轻,手指托着鱼肚子往上翻,像抱婴儿一样。

三十天。好了。用筷子夹一条出来,鱼身完整,肉色琥珀,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胶质,亮晶晶的。筷子轻轻一碰,鱼肉就从骨头上滑下来。骨头是酥的,嚼两下就化了,可以直接咽。

我尝的第一口是在程奶奶家。她蒸了五条,撒了一点干辣椒碎和几粒豆豉,上锅蒸了十分钟。端出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那股味道。不腥,不咸,酸味和甜味中和在一起,鱼肉绵软。酒糟的香气在嘴里慢慢地散开,像冬天早晨推开窗时涌入的那口冷空气。

“好不好吃?”程奶奶问。

我点了点头,又夹了第二条。

安徽皖南农家灶台蒸制腌鱼菜肴
安徽皖南农家灶台蒸制腌鱼菜肴

一条鱼,串起一个镇子的日常

昭潭糟鱼不光是过年吃的。实际上,它在昭潭人日常饭桌上的位置,比我想象中要重要得多。

早上一碗稀饭,配一小碟糟鱼,是老一辈人的标配。方老板的小饭馆里,糟鱼蒸豆腐、糟鱼烧肉、糟鱼炒饭,都是本地人爱点的。她说,夏天没胃口的时候,夹一块糟鱼,能多吃两碗饭。“你讲怪不怪?天越热,越想这个酸味。”

镇上有个习俗,谁家女儿出嫁,嫁妆里要放一坛糟鱼。不是什么贵重的意思,是希望女儿到了婆家,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这个说法我是从一个卖杂货的阿姨那里听到的,她说她当年出嫁的时候,她娘提前两个月就开始腌,坛子在她嫁妆的最底层,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到了婆家打开一看,荷叶还是完整的。

“现在年轻人好多不会腌了。”程奶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多少惋惜,更多的是平静,“也不打紧,街上有人卖嘛。只是那个味道——”她把蒸好的鱼往我这边推了推,“还是不太一样。”

我明白她的意思。倒不是说自己腌的比买的好多少,而是每一个坛子、每一双手、每一段等待的时间,都不一样。你在超市里买的流水线产品,味道是统一的。可昭潭人自己腌的糟鱼,每一家、每一坛,都不一样。

据说最好的糟鱼,是腌到四十天左右。鱼肉酥烂但不散,酒香入了骨髓,连鱼刺都软得可以嚼着吃。不过这种火候,只有常年腌鱼的人才能把握得住。早一天,味道不够。晚一天,鱼肉就过头了,会发酸、变沙。程奶奶说她也是腌坏了不知道多少坛,才学会的。

我在昭潭待了三天。临走那天早上,程奶奶给我装了六条糟鱼,用塑料袋裹了两层,外面又套了一个纸袋。她说你回去拿蒸锅蒸,水开了放进去,十分钟就好。别蒸太久,蒸久了鱼肉就老了。

我说谢谢。她摆摆手说,下回再来,我给你留坛新的。

车开出昭潭的时候,我又经过了那个菜市场。下午三点,卖菜的大姐果然还在收摊,这次她抬头看见我的车,冲我笑了一下。

后座上放着那袋糟鱼,一路飘着淡淡的酒香。这味道跟着我翻过了好几座山,回到城里的时候还有。打开袋子,荷叶虽然换了塑料袋,但那股气息还在——就是昭潭的那条河、那个镇子、那群在河边洗鱼的女人的味道。

你要问我昭潭糟鱼到底是什么味道。我说不太准。有点像你在一个冬天的傍晚,走进一个很久没回的亲戚家,推开门,厨房里飘出来的那种味道——你知道那是好的,但你说不清楚为什么好。

非得自己去一趟,坐在老街上,夹一条刚蒸好的糟鱼,配一碗白粥,才懂。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昭潭糟鱼:一坛子时间腌出的皖南滋味
文章链接:https://dzwenming.cn/bk/204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