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山脚下,我遇到一个不肯说普通话的采茶人

去历山那天,我原本没抱太大期待。

池州这地方,山多。九华山太响,牯牛降够野,中间夹着的历山,像个不太爱说话的长辈——你路过十次,也未必会专门停下来看他一眼。

但朋友老周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就去了。他说:历山的茶,是歪着长的。

歪着长?什么意思。

他没解释。只说了一句——你去看看就晓得了。

还真就去了。

安徽池州东至历山茶园山坡实景
安徽池州东至历山茶园山坡实景

一、盘山路上的沉默

一、盘山路上的沉默
一、盘山路上的沉默

从东至县城出发,往尧渡方向走。

路边有个牌子,写着“历山”两个字,字不大,漆掉了一半。导航到这里基本上就废了——后面的路得靠问。

山路窄。真的窄。会车的时候,有一方的轮子得压到路肩的碎石上去。左边是坡,右边也是坡,只不过一个是向上的,一个是向下的。

我那天运气不好。碰上修路。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吧。一个穿橘色马甲的老头过来跟我们讲:“前面在铺柏油,急不得。”

“多久?”

“那说不准。”“快的话半个钟头,慢的话……吃了中饭再走。”

我当时就想掉头。但老周在副驾打呼噜,一点不着急的样子。

后来我发现,着急确实没用。历山这地方好像有一种奇怪的节奏,它不跟你商量,你只能跟着它走。

二、茶垄是歪的,但歪得有道理

到了半山腰,茶园就铺开了。

不是那种你在宣传片里看到的一排排整齐的梯田茶园。不是。历山的茶园是真“歪”的——顺着山势走,弯弯扭扭,有的地方窄得只容两个人侧身通过。

老周这时候醒了。他指着窗外说:“你看,这就是我讲的。”

我下车蹲在一垄茶旁边看。土是黄棕色的,混着碎石和枯草,踩下去有点松。茶树不高,大概到膝盖上面一点。芽头刚冒出来,浅绿色,毛茸茸的。

“这土不肥啊。”我说。

“肥就坏了。”

说话的是一个老头。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后来才知道他就住在茶园边上,那间石棉瓦搭的棚子。他姓郑,快七十了。采茶的时候手指头飞快,比隔壁垄上那两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还快。

他不会讲普通话。我也不会讲东至话。我们俩交流的方式很奇怪——他讲一段,旁边一个年轻一点的婶子翻译几句。然后再他讲,再翻译。

绕了半天我才弄明白他说的意思:历山的茶树种在碎石坡上,根系扎得深,长得慢,产量低,但茶叶的香气更“聚”。

“聚”这个字,是那个婶子翻的。郑大爷原话好像是说“香得不散”,但我也不太确定。

皖南山区老人手工采茶特写
皖南山区老人手工采茶特写

三、尧渡河边的一顿午饭

三、尧渡河边的一顿午饭
三、尧渡河边的一顿午饭

说实话我原本是奔着“舜耕历山”那个典故来的。书上说舜帝曾经在历山耕作,后来尧帝派人来找他,在一条河边渡口碰上了。那条河现在叫尧渡河。

我沿着尧渡河走了一段。河水不宽,但清。能看到底下石头上的青苔。

河边有个小饭店。招牌写着三个菜:干笋烧肉、河水小杂鱼、腌菜炒腊肉。

我点了前两个。

干笋烧肉端上来的时候我就后悔了——点少了。那个笋是当地山上野生的,晒干以后再用温水泡发,切成段。烧肉用的是五花,不甜,咸鲜口。关键是那个笋,嚼起来有股烟熏的味道,但又不冲。咬下去先是脆的,后来慢慢渗出一点回甘来。

小杂鱼就更不用说了。餐馆老板娘说是早上从尧渡河里捞的,大概也就手指头长短,裹了薄薄一层面粉炸过,再和青椒、紫苏一起烩。刺多不方便吃,但肉质紧实得不像话。

我问老板娘,为什么这边的菜好像都要放紫苏。

她说:“去腥嘛。河鱼不放过紫苏,那能吃?”

语气理所当然,像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外地人。

我吃得很撑,花了不到六十块。

四、山上的庙,和守庙的人

历山顶上有一座庙。不大,两进。供的是舜帝。

庙门口有棵柏树,据说是清代种的。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有些枝丫用木棍撑着——怕断。

守庙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姓王。他话不多,但你要是问他,他也愿意讲几句。

他说这个庙以前规模比现在大得多,后来毁过几次,现在的样子是九十年代重修的。每年农历四月,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会上来进香。不是大规模的那种庙会,就是各家各户自己来。带点香烛,带点水果,拜一拜,然后下山。

“求什么?”我问他。

“什么都求。”他说。“种田的求风调雨顺,读书的求考试顺利,做生意的求发财。老样子。”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们这边人,求平安的多。”

庙里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几尊塑像,两张木桌,墙上贴了几张手写的祈福红纸。角落有个功德箱,也是木头的,锁都生锈了。

但我在那待了挺久。没有原因,就是待得住。

从庙门口往下看,能看到尧渡河像一条细白线,远远地绕过去。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带着一点茶树的青气。

那会儿是下午三点多。太阳还没落。整座山很安静——安静到你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五、为什么是“歪”的

回到山下的时候,我又碰到那个采茶的郑大爷。他正坐在一个石墩上抽烟,旁边放着一个竹篓,里面是刚采的鲜叶。

我又问他那个问题:为什么这里的茶长得歪。

他抽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了一段话。旁边的婶子还是帮着翻。

大意是说——历山的坡面朝向不太一样,有的朝南,有的朝东南,日照不一样,湿度不一样,所以茶树的生长方向跟着坡面走,自然而然就歪了。而且他们这里从来不搞大面积平地种植,“你把山推平了,茶树就没那个味道了”。

我后来查了一下,确实有人管历山的茶叫“坡地茶”或者“岩缝茶”,跟那种大规模种植园出来的茶,是两种东西。

产量低。价格上不去。外面知道的人不多。

但郑大爷好像不在乎这个。他跟我说,他一年采茶大概能挣个几千块钱,够用就行。剩下的时间他自己种点菜,养几只鸡。

“年轻人呢?出去打工?”

“都出去了。”

“还会回来做茶吗?”

他没直接回答。把烟屁股摁在石头上,站起来,背起竹篓,说了一句。

婶子翻译给我听——

“他们回不回来,茶都在这里长着。”

我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回去的路上,老周又睡着了。车窗外的山影一层一层的退过去。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郑大爷那句话。说实话,我不确定那是豁达还是无奈。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

历山没有给我答案。它就是这样——你来,它在。你不来,它也在。

不迎。不送。

跟山上的茶一样,歪就歪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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