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池州秋浦路的老巷,撞见半段带麻油香的文南词

去年十月去池州,本来是奔着秋浦河的芦苇荡去的,结果导航导错了路,拐进了秋浦路背后的老巷。

墙根下的胡琴,比馄饨的热气先飘出来

我站在巷口闻着馄饨香,脚还没挪到店门口,墙里面漏出来的胡琴声先撞过来。弦子压得低,拖腔软,不像黄梅戏那样敞着嗓子喊,是像凑在耳边说话的调子。

顺着墙根走了三步,看见半扇虚掩的木门,门檐下挂着个掉了漆的木牌子,写着”老周茶馆”。推开门的时候,竹椅子在水泥地上蹭出吱呀的响,几个人转头看我,也不赶人,坐门口的阿姨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递过来一杯温的炒青。

中间围坐的老爷子穿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胡琴的琴筒上缠了圈磨毛的蓝布,拉弦的手指上覆着厚茧,正压着弦转调。他唱的是什么我起初没听清,就觉得那调子飘在空气里,混着桌上搪瓷缸里的茶烟,软乎乎的。茶馆的老板娘靠在柜台边擦杯子,见我好奇,凑过来小声说,是文南词,每周六下午这些老票友都来凑场子,不用买票,想坐就坐,想跟着哼两句也没人拦。

我这才反应过来,之前查池州非遗的时候翻过这个名字,总以为是要正襟危坐进剧场看的演出,没想到就这么在巷子里撞见了。

池州老茶馆内文南词坐唱现场竹椅八仙桌
池州老茶馆内文南词坐唱现场竹椅八仙桌

文南词的味,从来都是混着烟火气的

坐了大概半小时,旁边的张阿姨端过来一碟拌干丝,小磨麻油放得足,咬开是本地酱萝卜的咸脆。胡琴的弦子一挑,老爷子开腔唱《卖杂货》的片段,那调子转得巧,像巷口流过去的山泉水,绕着弯就到了耳朵里。

拉胡琴的老爷子姓陈,今年七十六,唱了一辈子文南词。休息的间隙他跟我聊天,说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在大戏台上演的。早年间长江边的船工靠岸,城里的茶农赶完集,卖完菜的菜农挑着空担子,凑在茶馆里,掏个几毛钱请个会唱的人,大家围坐一圈,你一段我一段,旁边的桌上摆着刚炸的米糖,热乎的萝卜丝饼,就着粗茶唱一下午。

哪有什么正儿八经的舞台啊。

他说年轻的时候村里晒秋,大家把红辣椒、黄菊花铺在晒场上,他就抱着胡琴蹲在晒场边唱,翻辣椒的老人边翻边跟着哼,风一吹,辣椒的辛辣味裹着菊花的香飘过来,唱的拖腔都带着点亮堂堂的劲。有次唱到一半,隔壁家的小孩爬树摘柿子,脚滑摔下来,大家一哄而上去扶,胡琴就搁在晒席上,弦子还在嗡嗡的震。

我突然就懂了之前在资料里看到的那句”文南词是坐唱出来的民间小调”——它从来不是飘在半空中的,是沾着麻油香,混着辣椒气,跟着茶馆里的茶烟一起飘出来的。

池州晒秋场上边翻辣椒边听文南词的老人
池州晒秋场上边翻辣椒边听文南词的老人

那些攒着旧戏本的人,都怕这调子断了

那些攒着旧戏本的人,都怕这调子断了
那些攒着旧戏本的人,都怕这调子断了

散场的时候陈老爷子从布包里掏出来个旧本子,封皮的牛皮纸都磨得发毛,是他自己手抄的戏词。钢笔字歪歪扭扭的,每段戏词旁边都用铅笔标着调子,哪段要拖长腔,哪段要压着声音唱,记得密密麻麻。

他说之前有个本地的大学生来录过几段,回去之后在短视频平台发,评论区好多人说从来没听过这个调子。还有个学戏曲的小姑娘,每个月都坐一小时公交来茶馆,蹲在他旁边学拖腔,笔记记了满满一个本子。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有遗憾的。上次看个本地的文艺演出,把文南词配了很响的电子乐,舞台上的人穿着亮片的裙子,唱得字正腔圆,陈老爷子看了半段就关了电视。他摇着头说,那味不对。就像把家里自己磨的小磨麻油换成了超市里卖的香精油,闻着像那么回事,吃进嘴里就不对了。

临走的时候我拐回巷口的馄饨店,张老板给我多舀了一勺辣油,说下次来赶上周六的场子,他们还要唱《借罗衣》,那调子软,就着馄饨的热汤听,更顺。

我抱着温好的炒青往巷口走,风卷着梧桐叶擦着鞋尖过,身后的胡琴声又飘出来,拖得很长,绕着老巷的墙根打了个转,才慢慢飘到外面的马路上。

后来我回到城里,有时候加班到深夜,耳机里翻到那天偷偷录的半段戏,胡琴的声音软乎乎的,就想起那天的干丝香,辣油的劲,还有竹椅子蹭过地面的吱呀声。

免责声明:市场有风险,选择需谨慎!此文仅供参考,不作买卖依据。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文章名称:在池州秋浦路的老巷,撞见半段带麻油香的文南词
文章链接:https://dzwenming.cn/bk/893.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