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高铁站的时候，鞋帮沾了半片悬铃木的果毛，手里攥着陈师傅上周托人捎给我的半成扇骨，竹茬子尖蹭得手心发痒，我都舍不得撒手。
巷口的竹屑味，比面馆的卤香先飘过来
老陈的作坊在县城东的老巷，门脸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墙根堆着半人高的毛竹料，墙皮被往年的梅雨季浸得发潮，印着一圈圈浅绿的霉痕。
推开门的时候光从瓦缝漏下来。
竹屑在光里飘。
他正坐在小马扎上磨扇骨，粗砂纸蹭过竹面的沙沙声，盖过了巷口面馆传来的喊号声。听见门响他也不抬头，手指捏着那根磨了快半小时的扇骨尖，说”你倒是赶得巧，上次你说要刻松枝的那把，昨天刚上好漆”。
这些竹料都是他自己上山砍的，就在青阳南边的山里，毛竹要选生长了五到七年的，太嫩的容易蛀，太老的性硬容易断。砍回来的竹子不能放在太阳底下晒，得搁在作坊通风的廊檐下，晾够三年的阴干竹料，才够格做成扇骨。我上次来是梅雨季，他还特意拉着我看他搁在木架上的竹料，每一根都用棉布裹着下半截，怕潮气得不均匀，裂了缝。
说实话，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总觉得这把做了四十年扇子的老头，手比他做的扇骨还糙。指节上全是磨出来的硬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竹青色，他给我递过一杯粗茶的时候，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好久，想不出来这双手怎么能把薄竹片磨得像纸一样软，还能在上面刻出细得像发丝的松针。
扇面上的字，藏着半座池州的烟火
老陈的扇面从来不印那种批量的仕女图、山水画。
找他做扇子的人，需求从来都直白得很。
有赶九华山香会的老太太，要写”路上平安”，字要大，要看得清，不能整那些文绉绉的看不懂的句子；有放暑假的小屁孩，要写自己的名字，还要画个歪歪扭扭的奥特曼；有开面馆的老板，要写”凉面加蒜”，说夏天把扇子往柜台上一放，老熟客远远看见就知道是他家开了门。
上次我在他作坊里待着，碰见个从铜陵过来的小姑娘，说奶奶以前每次来青阳赶庙会，都会买一把印着”青阳折扇”字样的扇子，现在奶奶走了，她想找一把一模一样的，给奶奶的遗像当摆件。老陈翻了半柜子存的老扇面，找着个印着浅蓝云纹的，递过去的时候手都轻，说”这个跟你说的那个一模一样，我存了快二十年了”。这也是青阳折扇跟其他地方卖的旅游纪念品最不一样的地方——它从来不是文人案头摆着看的清玩，是普通人揣在怀里的日常。
正说着就到了饭点，老陈锁了作坊的门，带着我拐了两个弯去巷口的小馆子，点了两碗米粑，浇上豆腐脑的鲜卤，就着一碟腌得脆爽的生姜。风从巷口吹过来，我手里攥着那把半成的扇子，竹骨的凉意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扇得碗里的卤香直往鼻子里钻。
不过话说回来，这东西从来就不是什么摆着看的藏品。以前青阳人赶庙会、走亲戚、下田干活，手里都得攥一把。夏天扇风，挡太阳，走累了还能垫在屁股底下，往路边的石阶上一坐，掏出自带的炒南瓜子，边嗑边跟旁边的人唠家常。扇骨磨出包浆了，扇面被雨打湿过、被太阳晒褪色了，也舍不得扔，拿糊窗户的皮纸补两笔，接着用。
别把折扇只摆进封死的玻璃展柜
之前我去参加过一个地方文创展，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套包装得极其精致的青阳折扇。丝绒的盒子，烫金的标签，扇骨被机器磨得溜光水滑，连一点手工打磨的痕迹都找不到，旁边的解说牌写得晦涩，说这是”非遗文创代表作品”，价格标得够普通人小半个月工资。
说实话，我站在展柜前面愣了半天。
这根本不是老陈做的那种扇子。
老陈做的扇子，扇骨上永远会留一点手工打磨的细微不平整，他说”你用久了，那地方刚好贴合你手的弧度，比机器做的光溜溜的握着舒服”。他从来不会把扇子装在丝绒盒子里卖，来买扇子的人，他就拿粗棉纸一包，递过去的时候还会多嘱咐两句，”别搁太阳底下晒，潮了就拿干布擦一擦”。
从县城往九华山走的那条老公路，两边的香樟树长得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太阳都漏不下多少光斑。路边卖冰粉的阿婆手里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青阳折扇，扇得冰粉里的红糖水凉丝丝的。挑山货的老汉裤腿上沾着苍耳，扇面被山风扯破了个角，他也舍不得扔，就那么慢悠悠晃着，扇得挑货的扁担都跟着一颠一颠的。
我上次在路边歇脚的时候，跟个乘凉的老爷子聊了半小时，他手里的那把折扇，扇骨的漆都掉了大半，扇面上的字都磨得快看不清了。他说这扇子是他二十岁的时候，娶媳妇那天老丈人给的陪嫁，跟着他走了四十多年的山路，下过田，赶过集，接孙子放学的时候还当过遮阳的伞。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他手里的扇子慢悠悠晃着，带起来的风里，混着樟树的香、路边野栀子的甜，还有冰粉摊飘过来的红糖水味。我攥了攥手里的扇骨，竹面已经被我摸得发滑。
哪有什么高高在上的非遗啊。
无非是这一把扇子，陪着青阳的人，从巷子这头走到山那头，带着吹了几十年的山风，走了一程又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