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十月底去的黎痕古街。
没赶上周六的集市，也没遇上什么节庆。风裹着山风里的松脂味，吹得马头墙下晒的梅干菜翻了个面。
踩第一脚青石板的时候，就觉出不对。不是那种刚洗过的硬邦邦的石板，是软的？不对，是被桐油浸了上百年，踩上去有细微的黏感，像踩在晒过的棉麻布料上。
踩过第三遍青石板，才闻见桐油香
我本来是顺着山溪的步道走过来的，远远看见马头墙的翘角露在松树林上面，以为是个新修的景点。结果走到近前，连个售票亭都没有，巷口的土坡上还长着半人高的野菊。
说实话，现在跑过的古街不算少，大多是把老房子拆了重建，刷上统一的朱红漆，卖的烤肠和奶茶和别的地方毫无差别。黎痕不是。
黎痕古街的青石板路，从街尾的老茶号铺基一直铺到山脚下的溪口，走完全程不过一刻钟。石板缝里长着葛藤，还有碎碎的婆婆纳，踩上去的时候，葛藤的汁液蹭在裤脚上，留一道淡绿色的印子。
我蹲下来摸那道嵌在石板里的凹痕的时候，旁边蹲在门槛上择菜的阿婆递过来个小板凳。她说那不是修路的破口，是当年挑茶的脚夫磨的。那些挑着两百斤茶担子从浮梁过来的脚夫，走这段路走了几十年，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就把青石板磨出了半指深的坑。
风刮过来的时候，带着淡淡的桐油味。阿婆说，以前的老木门板，都是用桐油刷的，挑担子的脚夫歇脚的时候，靠在门板上，担子上沾的桐油蹭下来，年深日久，连石板都浸上了味。
我沿着石板路往街里走，遇到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有老头坐在门槛上编竹篮，竹篾子在他手里翻飞，连头都没抬。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背着书包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咬得满脸都是渣。
没有导游举着小喇叭喊集合，没有商户追着你卖纪念品。连我这个外乡人走过去，都没人多瞧一眼。倒也自在。
巷口的糖粥摊，煮了快四十年
我本来是奔着找老茶号的遗存去的，结果刚走了半条街，就被巷口飘过来的糖香勾走了脚。
巷口的糖粥摊，没有招牌，只在摊车把手上挂了个掉了漆的铝牌子，上面用粉笔写了”糖粥”两个字。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阿公，穿的藏青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手里拿着个长柄的铜勺，正在搅那口架在煤炉上的粗陶锅。
我凑过去问，多少钱一碗。阿公抬头笑了笑，说三块。
粥是用山芋粉熬的，稠得能挂勺，里面放了切碎的野生猕猴桃干，还有一点点桂花。阿公说，猕猴桃是他自己上山摘的，晒成干存着，放粥里熬，比外面卖的蜜饯香。
我站在摊车旁边喝了第一口，热乎的甜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那天风大，我站在太阳底下，捧着粗瓷碗喝了两碗，连耳朵尖都暖了。
阿公说他摆这个摊摆了快四十年，以前是生产队的炊事员，生产队散了之后，就推着这个摊车在巷口卖粥。以前都是卖给赶圩的农户，现在年轻人都出去了，大多是街坊邻居来喝。
我问他，有没有游客来买。他挠挠头，说偶尔有，大多是像我这样顺着山路上来的，找不到地方吃饭，就来喝碗粥。
旁边编竹篮的老头接话，说阿公的粥，以前他挑担子赶圩的时候就喝，现在他孙子都上高中了，还是爱喝。
我临走的时候，阿公还给我多盛了小半碗，说看我穿得薄，多喝点暖身子。我掏手机要付钱，他摆着手说，刚才已经给过了，这碗算送的。
说真的，我跑了这么多地方，很少遇到这样的摊主。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漫天要价，就像邻居家的长辈，给你盛碗热粥，顺手的事。
晒在马头墙下的，不只是梅干菜
喝了粥往街尾走，才看见老茶号的旧址。现在是李阿婆的家，堂屋的门敞开着，能看见墙上挂着的竹编簸箕，里面晒着葛粉。
当年的茶号旧址，现在是李阿婆的家，堂屋的墙上还留着当年用来贴茶号商标的浆糊印子。李阿婆正坐在门槛上翻簸箕里的葛粉，看见我过来，主动招呼我进去坐。
她说这个茶号是她爷爷那辈开的，以前专门收浮梁的茶，然后顺着溪口的路挑到安庆去卖。后来茶号散了，就改成了住人的宅子。马头墙的砖上，还留着当年兵荒马乱时候的弹痕，不过现在已经被青苔盖得差不多了。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果然能看见砖上有个小小的凹痕，里面长了一小撮青苔。
巷子里的人家，都在晒东西。有晒梅干菜的，有晒那种小小的山溪麦鱼的，还有晒红薯干的。阿婆说，这边的人冬天都爱晒这些，晒好了存着，能吃一整个冬天。
我在李阿婆家里坐了半小时，喝了她泡的野茶，茶味有点涩，但是回甘特别快。她还给我看了她存的老茶号的账本，纸都黄了，上面的字是毛笔写的，还能看清当年收了多少茶，卖了多少钱。
哦对了，那天我还在阿婆的菜筐里看到了半筐野生的八月楂，就是那种裂开来里面红瓤甜丝丝的野果，我上次吃还是十岁的时候在我外婆家的山上摘的。阿婆塞了两个给我，说你尝尝，比外面买的水果甜。
临走的时候，李阿婆还给我装了一小袋晒好的葛粉，说回去冲的时候，先用凉水化开，再放开水搅，不要直接倒开水，会结块。
我沿着溪口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青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踩上去暖乎乎的。风里还是带着松脂味，还有糖粥的甜香。
其实我本来是来找什么古街的历史遗存的，结果最后带了一兜葛粉和两个八月楂，连茶号的具体历史都没记全。不过话说回来，好像也没什么遗憾的。
毕竟那些老建筑，那些旧账本，最后不都是为了过成现在这样的日子？晒晒太阳，熬熬糖粥，给路过的陌生人塞两个野果。
这才是古街该有的样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