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南溪古寨的窄巷,我蹲在门槛上啃了半块腌菜粑

说实话,我第一次被导航导到杉树林底下的时候,真的以为要打道回府——山高林密的,连个景区大门的影子都没见着。

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松针的味道。沿着被人踩出来的土路走了大概十分钟,才看见寨口那棵歪了半边的老樟树,树皮裂得像干了的橘子皮,树底下坐着个穿藏青布衫的阿婆,腿上盖着个缝了补丁的棉垫,手里攥着半袋刚炒好的南瓜子,见我扛着相机晃过去,眼皮都没抬就问”来寻古的?”

拐过三道弯,才摸着寨子的脾气

进寨的路没有什么规整的台阶,就是一块一块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缝里钻着碎碎的车前草,还有几株开着小蓝花的婆婆纳。石板被几百年的人踩过,边缘都磨得圆溜溜的,下雨的时候滑得很——我上次春天来,穿了双不防滑的运动鞋,刚走两步就踩了个趔趄,差点把手里的姜茶泼在夯土墙上。

两边的墙不是皖南常见的刷白灰的粉墙,是土黄色的夯土,晒得硬邦邦的,墙根堆着劈好的松柴,码得整整齐齐,檐下挂着成串的玉米,还有串起来的红辣椒,风一吹就晃。走在巷子里,抬头只能看见窄窄的一条天,两边的墙高得很,风穿过去的时候,呜呜的响,像有人在远处吹号角。

南溪古寨夯土墙石板巷全景
南溪古寨夯土墙石板巷全景

我第一次走的时候,转了三个弯就彻底懵了,哪条路通哪边完全摸不清,合着这寨子的巷子根本不是按住人的逻辑修的——九转巷绕来绕去,外人进来十有八九要迷路。后来问了阿公才知道,这是祖上迁过来的时候就定下的规矩,巷子要绕,墙要高,真遇到战乱或者土匪,关了巷口的门,外人进来根本摸不着方向。

说真的,我当时在巷子里转得后背都出了薄汗,要不是碰见个放学回家的小娃给我指了路,说不定要在巷子里转到太阳落山。

坐在祠堂门槛上的阿公,能讲半钟头的旧事

顺着小娃指的路走十分钟,就到了金氏宗祠。门是旧的木门,漆掉了大半,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看门的阿公姓金,今年72,正坐在门槛上用竹篾编菜篮子,竹条在他手里翻来翻去,没几分钟就编出个篮子的轮廓。

我递了瓶带过来的冰红茶,他摆了摆手,指了指脚边的搪瓷缸,里面泡着粗老的六安瓜片,茶叶在水里沉得底。他说自己在这看了快二十年的祠堂,以前寨子里的人多,逢年过节都要在祠堂办酒,摆个十几桌都不挤,现在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祠堂里平时就他一个人,听见脚步声就出来看看。

他领着我进祠堂,厢房的角落堆着几个磨得发亮的石锁,重的有几十斤,轻的也有十几斤。阿公说他年轻的时候,能把最重的那个石锁举过头顶,现在不行了,膝盖疼,举到腰上都费劲。那些石锁现在也没人练了,就堆在角落,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擦一擦,还能看见上面刻的字。祠堂的墙上嵌着几块古碑,字已经有点模糊了,阿公指着碑上的字给我念,说祖上是从北方迁过来的,走了几千里路,才找到这个山坳坳的地方,觉得能藏得住人,就留下来建了寨子,一住就是上千年。

南溪古寨金氏宗祠门口编竹篮的老人
南溪古寨金氏宗祠门口编竹篮的老人

我站在祠堂的天井里,抬头看瓦缝里长出来的瓦松,风一吹,瓦上的草晃来晃去。说实话,听阿公讲这些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不是书上写的那种宏大的历史,是很具体的,比如阿公手上的竹篾印,石锁上磨亮的纹路,碑上被人摸得光滑的字。

巷口的腌菜粑,咬开能冒油

从祠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人脖子发疼,顺着香味往巷口走,就看见那个摆了十几年的小吃摊。

摊主是嫁进寨子的王嫂子,今年46,摊子上摆着刚煎好的腌菜粑,竹蒸笼里蒸着米糕,盖着洗得发白的白纱布。油在平底锅里滋滋响,腌菜的香味混着猪油的味道,飘得半条巷子都能闻见。

我买了一个,刚出锅的,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咬开的时候,油顺着指缝往下流。腌菜是嫂子自己家腌的,切得碎碎的,混了鲜笋丁和剁碎的猪油渣,咸香适口,一点都不腻。我站在路边三两口就啃完了,连沾在手上的油都用舌尖舔干净了。

嫂子靠在摊子边笑,说我跟以前来的学生娃一样,见了热粑就走不动道。她说以前寨子里的人办红白喜事,才会煎这种粑,现在平时也做,游客来了就摆个摊子,也不是为了赚多少钱,就是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跟路过的人聊聊天,一天就过去了。

南溪古寨巷口煎腌菜粑的竹制摊子
南溪古寨巷口煎腌菜粑的竹制摊子

我蹲在摊子旁边的石墩子上,看路上的黄狗慢悠悠的晃,趴在墙根打哈欠。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一根橘子味的冰棒,追着一只花蝴蝶跑,跑过我身边的时候,带起来一阵风,混着隔壁人家晒的梅干菜的味道。

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方真的偏,从东至县城开车过来,要绕四十多分钟的盘山公路,手机信号时好时坏,有时候接个电话都要爬到坡上去找信号。但我就是喜欢这种偏的地方——没有晃眼睛的霓虹灯,没有扯着嗓子喊的导游,墙根的柴是人家自己劈的,煎粑的油是自己家榨的,连吹过来的风,都带着山里头的味道。

走的时候,阿婆塞给我一把刚炒的南瓜子,说路上吃。我把瓜子装在口袋里,开车下山的时候,手伸进袋子里抓一把,磕开的时候,瓜子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我总觉得,下次还要再来,下次来的时候,要在阿婆家里住一晚,晚上听山里面的虫叫,早上起来吃刚煎好的腌菜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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