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口村的秋:茶烟裹着稻穗香漫过九华余脉

车开过最后一段盘山土路,轮胎碾过落了一地的乌桕叶,咔哧响。手机信号在山路上就剩一格,到村口的时候直接没了。雨刚停,山雾还挂在九华余脉的腰上,风一吹就滚下来,裹着湿乎乎的草木香往脖子里钻。

我是冲茶来的。

半荒茶园里的野茶香

沿着溪涧走了不到两百米,就碰到扛着锄头的李根保。六十有三,脸是常年晒出来的酱色,手上的茧子厚得像老茶树皮,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湿土。他说这一片茶园都是他家的,种了快四十年了,现在年轻人都往外跑,没人愿意守着茶棵,他就自己慢慢伺候。

茶园不是城里观光园那种整整齐齐的一行行,茶棵稀稀拉拉长在毛竹和杉树中间,杂草齐着茶棵的腰,没人除。李叔蹲下来扯了一把狗尾草,说打药除草那是糟蹋东西,草烂了就是肥,长出来的茶才有野气。刚采的寒露茶摊在竹簸箕里,叶子带着点褐边,是前两夜的霜打出来的。

池州源口村半荒茶园中茶棵与毛竹共生的场景
池州源口村半荒茶园中茶棵与毛竹共生的场景

他引着我到茶园边的土坯棚子里,用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泡了刚炒好的茶。滚水冲下去,茶叶在水里慢悠悠舒展开,不是那种匀净的嫩绿,闻着有炒板栗的香,还混着点山里头野茅草的清苦味。第一口下去苦得我皱眉头,咽下去之后喉咙里返上来的甜,带着点毛竹的清味——我之前在城里喝的所谓池州毛峰,淡得像兑了三遍水,这一口下去,差点把我呛到。

老祠堂墙根的傩戏面具

往村里走的路是青石板铺的,缝里长着碎碎的车前草。村中心的稻场上摊着刚收的晚稻,金黄金黄的,几只芦花鸡在旁边啄食,穿花棉袄的小丫头举着个竹条追鸡,跑起来辫子甩得老高。老祠堂就在稻场的北边,木门掉了漆,上面贴的去年的春联已经褪成了淡粉色,门半开着。

守祠堂的王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块砂纸,正擦一排摆放在墙根木架上的傩戏面具。有开山,有钟馗,有土地公,彩绘的纹路掉了不少色,有的面具额头上还沾着点去年腊月的香灰。小丫头跑过来伸手要摸开山面具的大獠牙,王老头拍了她的手背一下,声音哑哑的:”轻点儿,这老东西比你爷爷的岁数都大。”

池州源口村老祠堂墙根摆放的彩绘傩戏面具
池州源口村老祠堂墙根摆放的彩绘傩戏面具

他说跳傩是正月里的事,要连着跳三天,驱邪纳吉。现在愿意学的年轻人少,他教了几个放假回来的小孩,都是玩两天就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叹气,就是拿着砂纸慢慢蹭面具的耳朵,蹭得木屑掉下来,落在他的黑布裤腿上。我站在旁边看了会儿,没说话。风从祠堂的天井吹过来,带着点稻场上的谷香。

土灶上的稻锅巴粥

土灶上的稻锅巴粥
土灶上的稻锅巴粥

中午在李叔家搭伙吃饭。灶屋的蓝布门帘沾了点油烟印子,一掀就有柴火烟的味道扑过来。李婶蹲在灶前烧火,大铁锅里的米饭刚焖好,锅巴结得金黄,她用锅铲铲下来,切成小块,加了煮过饭的米汤,倒进小铁锅里熬。

桌上的菜都是就地取的:刚从溪里捞的小餐条,用青椒炒得刺都酥了;野芹菜炒去年腌的腊肉,肥的部分透明得像玉;还有一碟腌洋姜,脆生生的,咬一口酸得人眯眼睛。

盛粥的时候李婶给我舀了一大碗,锅巴浮在米汤上,咬开咔哧响,混着柴火的烟味,还有稻穗的清香气。说实话,我之前在城里的网红菜馆吃过所谓的”农家锅巴粥”,都是用高压锅压的,软塌塌的没个嚼头,哪有这个味道。李叔给我倒了点自酿的米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混着糯米的香。

李婶说,以前村里办喜酒,最后一道菜必是这个锅巴粥,不管多少桌,都要煮两大锅,客人都抢着喝。现在也有年轻人办酒席去镇上的饭店,但老人们总说,没喝上这口锅巴粥,就不算真的吃了酒。

走的时候李叔塞给我一包刚炒的寒露茶,用旧日历纸包得严实,还有一小玻璃瓶腌洋姜,说”回去配粥喝”。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他站在茶园边的土路上挥着手,雾慢慢漫上来,把他的身影裹住了。

信号后来恢复了。手机里有几十个未接消息。我没急着回。风从车窗缝钻进来,还带着茶和稻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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