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在夏津宋楼镇路边,等宋楼火烧吊炉烤出的饼鼓成小皮球

天刚蒙蒙亮。

风里先飘过来味。

是老面麦香混着果木炭的温气,顺着街面斜斜扫过来,勾得人脚步自动往摊子那边拐。

我上周回德州老家,特意绕了十公里的路,就为了这口刚出吊炉的火烧。

那口吊了三十年的铁炉子

摊子就在镇中心老槐树的斜对面,张叔守着这摊子快三十年了。那口吊炉是他刚出师的时候找镇里李铁匠打的,整个炉身是厚铁皮焊的,上面焊了三根粗铁链,挂在房梁伸出来的铁钩子上,能上下拽着调高度——离炭层近了,饼贴上去三秒就糊底,远了,饼烤到皮硬了也鼓不起来,全靠张叔凭手感拽铁链子。

炉身外面被几十年的烟火熏得油黑发亮,烟筒子拐个弯伸到棚子外面,偶尔冒点淡白的烟,混着香,一点都不呛人。

夏津宋楼镇老摊位的悬挂式宋楼火烧吊炉实物
夏津宋楼镇老摊位的悬挂式宋楼火烧吊炉实物

上次回来的时候铁链子还没这么亮,今年看张叔拽铁链的时候,手掌握的地方,铁链子磨得泛出银白的光,比他手腕上戴了三十年的老手表还亮。

说实话,这炉子真没什么稀奇的结构,不是什么传了几百年的老古董,就是普通的铁片子焊的,但是架不住天天用,天天烧,连炉膛壁上都积了一层薄而脆的面痂,烤出来的饼,天生带点别的地方烤不出来的焦香。

揉面的劲,全在手腕子上

张叔凌晨三点半就得起。

先发面,用的是前一天留的老面肥,不放酵母,碱放多少全靠闻——闻着面里带点淡淡的酸,碱就合适,闻着发苦,就是碱多了,得再兑点新面。面要揉到什么程度?手按下去,能慢慢弹回来,不粘手,拽开能扯出半透明的薄皮,才算够劲。

每个剂子揪出来刚好二两,揉的时候手腕压着面,转三圈,沾一层熟芝麻,压成薄饼胚。贴饼的时候最见功夫,张叔得把半个胳膊伸进朝下的炉膛里,趁着余温把饼胚牢牢按在炉壁上,动作慢一点,胳膊就被炉壁烤得生疼。我见过他夏天的时候,露在外面的胳膊上全是细碎的烫疤,他自己倒不在意,说干这行的,哪有不沾点烫的。

刚从宋楼火烧吊炉内壁揭下的鼓胀带芝麻饼胚
刚从宋楼火烧吊炉内壁揭下的鼓胀带芝麻饼胚

饼在炉壁上烤个三四分钟,就会自己鼓成圆滚滚的小皮球,表皮是金黄的,带着芝麻的焦香,张叔用个长柄的铁夹子挨个夹下来,放在铁丝篦子上晾着,皮脆得一捏就掉渣。

价格也实在,一个素火烧两块五,加酱猪头肉的八块。早上赶大集的老乡,接孩子的阿姨,还有像我这种在外头馋了好久的本地人,都挤在摊子前面等。张叔手快,夹饼、切肉、抹点辣椒油,递到你手里的时候,纸袋子都被油浸得半透。

夹什么吃,全看当天的心情

本地人吃火烧,从来没有固定的搭配。

最常规的是夹酱猪头肉,要带点肥的,切得薄,塞到刚剖开的热火烧里,肉的油汁顺着饼的分层渗进去,咬一口,脆的皮,软的瓤,香的肉,连嚼三口才舍得咽。有的老头就爱空口吃,配一碗两块钱的豆腐脑,撒点虾皮,点两滴香油,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边吃边跟旁边的人拉家常,说今年的麦子涨了几毛,家里的孙子考了多少分。

我上次带外地的朋友来,他一开始还嫌摊子路边脏,不肯站,咬了第一口之后,连吃两个加肉的,临走还要打包五个,说要给公司的同事尝尝,这味道比他之前在外头吃的所有烧饼都对味。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是每次都完美。有时候赶大集人太多,张叔火调得急了点,饼的边缘就烤得有点糊,换别的摊主可能就假装没看见,张叔不,他主动给你多塞半头糖蒜,或者多抹一勺肉酱,嘴里还念叨”对不住啊,今天人多,火急了”,从不跟人计较。

张叔的儿子去年从外地回来,本来不想干这行,说太辛苦,凌晨三点就起,夏天烤饼的时候棚子里温度快四十度。结果去年秋天镇上搞乡村旅游,周末好多城里人专门开车来吃这口老味道,他儿子就改了主意,说打算把摊子后面的小破屋收拾出来,摆几张木桌子,装个风扇,让大家不用蹲路边吃,再加点小米粥、小咸菜,让来的人能坐下来踏踏实实吃顿早饭。

我那天吃完最后一口,把油乎乎的纸袋子揉成一团,扔到旁边的分类垃圾桶里。

风卷着点碎麦皮吹过,张叔又把新的饼胚贴到炉壁上,炭火把他的脸照得红扑扑的。旁边等饼的大叔伸着脖子喊:”张师傅,我那两个素的好了没?等下还要去地里浇麦子呢!”

张叔应了一声,伸手拽了拽挂着炉子的铁链子,炉膛里的火晃了晃,飘出来一阵新的麦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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