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30 09:07:09 分类:百科知识
去年十月去石台,是冲着七都镇的晒秋去的。
长途车盘着山绕了快两个小时,下车的时候裤脚沾了半圈路边蹭过来的稻叶碎。太阳斜得厉害,满场的竹匾铺得像撒了碎金,黄菊、山芋条、红辣椒堆得满满当当,我举着相机正找角度,冷不丁从竹匾堆的夹缝里飘出来一声哼鸣。
没词儿。
拖得很长,尾调带着点刚喝了热酒的沙哑,像山风钻过松枝时晃出来的回声,顺着耳尖蹭过去的时候,我连按快门的手指都僵在半空。
晒场边的第一句,没词儿的哼鸣
我顺着声音找过去,就看见个穿藏青布衫的老爷子蹲在竹匾边上,手里捻着半根刚摘的菊梗,脚边放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印着90年代常见的红字,缸里泡的野菊花浮了厚厚一层。听见我走近,他抬眼扫了我一下,没停嘴里的调子,就这么哼了快半分钟,才慢悠悠收了声,问我是不是来拍照片的。
我当时本来想把那第一句哼鸣录下来,结果手忙脚乱掏手机,等点开录音键,老爷子已经收了声,现在想起来还拍大腿可惜。
我蹲在他边上递了根烟,才知道他姓徐,今年78,打小就在这个晒场边上长大。刚才那两句不是专门排的戏,就是晒着太阳闲得慌,随口哼的。
池州石台七都镇晒秋竹匾旁老人哼石台唱曲场景
说实话我之前对石台唱曲的印象,还停留在资料本上干巴巴的介绍,总觉得要搭个戏台,穿个戏服,敲着锣打着鼓端着腔唱,那天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原来这调子,不是唱给旁人听的
徐老爷子说,以前这山里的村子,根本没有专门的戏台,也没有固定的戏班子。石台唱曲根本没有刻意编排的固定戏文,就是村里人凑在一块儿的时候,你唱一句我接一句,词都是老辈传下来的,有写春天上山摘茶的,有写以前挑着货走徽道去祁门卖的,还有写家里老人盼着在外头打工的娃过年回来的。
他说着就从布衫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软皮本,纸页都黄得发脆,边角还沾了点晒菊的黄印子,上面歪歪扭扭抄着几行词,字里行间还画着点像豆芽菜一样的小符号,是他自己记的调子高低。口传的调子没有严格的谱子,今天太阳好就唱得亮一点,喝了酒声音哑就拖得长一点,没人挑你错,也没人说你唱得不对。
我问他现在还常唱不,他撇撇嘴,说上次教他上初中的小孙子,小孩戴着耳机刷短视频,听了两句就跑,说这调子比他听的流行歌慢十倍。他说着就笑,也不生气,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菊花茶,说以前这晒场从下午唱到太阳落山,家家都会把蒸好的南瓜、炒的山核桃端过来,凑成一圈吃,唱到高兴了就端起家酿的猕猴桃酒碰碗,也不用讲什么敬酒词,碰完就喝。
安徽石台老人手持旧手抄石台唱曲词本特写
那天聊到太阳快擦着山尖落下去,旁边晒菊的张阿婆硬拉着我去她家吃晚饭。桌上摆的都是山里头的家常菜,蒸石鸡嫩得一夹就碎,炒的小青菜带着刚从地里摘的脆劲,还有一笼刚蒸好的晚稻米粑,馅是笋丁加自制的腊肉,咬一口烫得我直吸气。阿婆说以前唱曲唱到一半,各家都会端着菜往晒场跑,你家的米粑我家的酒,凑成的席比过年还热闹。
我咬着烫嘴的米粑,就听见院门外又飘过来那个拖得长长的哼鸣,混着稻穗晃的沙沙声,比任何下酒菜都对味。
不是失传的老古董,是山坳里的呼吸
后来我沿着牯牛降的山路往严家古村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的时候,看见几个放了学的小孩在跳房子,额头上的汗把刘海打湿成一绺一绺的,嘴里哼的居然是徐老爷子下午唱的那段调子,只是跑了调,节奏快得像要赶着追上跳房子的脚步。
我停下来问他们谁教的,小孩歪着头想了想,说奶奶做饭的时候总哼,听多了就会了。
说实话我以前跑地方文化,总觉得那些老民俗都是锁在玻璃展柜里的,要挂个牌子,大家隔着玻璃拍个照就算了解了。但石台唱曲不是。那股混着稻花香的松弛感,根本不是为了演给游客看才存在的。它是晒场边捻着菊梗的老爷子随口哼的调,是阿婆做饭时飘出来的碎句,是小孩跳房子时跑了调的模仿,是山里头的人呼吸的时候自然带出来的声儿。
不过话说回来,上次我刷短视频,刷到个在杭州打工的石台小姑娘,对着出租屋的镜头煮着老家寄来的米粑,对着镜头哼了一段,评论区里好几百个在外地的池州人留言,说听着就想回家吃米粑。
我离开石台那天,车沿着盘山路往山下开,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人脸上凉丝丝的。我摸了摸口袋里阿婆硬塞给我的两个米粑,还留着点余温。耳边好像还飘着那声没词儿的哼鸣,顺着山风,和窗外晃得沙沙响的稻穗,凑成了一段最好听的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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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名称:山风过牯牛降时,我撞见了石台唱曲的旧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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